洪武二十五年的南京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华。
宽阔的街道上商铺林立,来自全国各地的商旅络绎不绝。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座城市的人口在短短数年间几乎翻了一番。
站在修缮一新的吴王府最高...
春风拂过孝陵山麓,桃李初绽的枝头簌簌轻摇。苏宁立于书院最高处的观星台,手中那本《公民伦理》草案已被晨露浸得微潮。他未曾翻动,目光却已穿透薄雾,落在远处新修的灌溉渠上??几个孩童正蹲在渠边嬉水,笑声随风飘来,清亮如铃。
这声音让他心头一颤。
三日前,那里还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每逢雨季便成泽国,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水渠贯通,稻苗初绿,连带着周边村落也焕然一新。明通总局成立不过月余,但“以工代赈”的成效已悄然显现。全国十六省陆续上报工程进度:湖南修堤五百丈,江西建桥十二座,四川设义诊所三十七处……每一份奏报背后,都是无数双曾握锄头的手,如今正拿着银钱,挺直腰杆重建家园。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大人。”陈瑜快步登台,衣角沾着泥点,“北平急信。”
苏宁接过密函,拆开只扫一眼,唇角竟浮起一丝冷笑。信是刘观所寄,字迹比上次更为仓促:“燕王府暗调死士三百,潜入山东、河南,散布‘明通勾结倭寇,私铸火器’之谣。另有锦衣卫千户蒋某奉密令南下,携刑部公文,欲查封江南药坊。”
“终于动手了。”苏宁将信递还,“不是冲我,是冲明通的命脉??药品与教育。”
陈瑜皱眉:“若药坊被封,前线伤患、疫区病民皆无药可用。更可怕的是,一旦百姓见我们束手无策,民心必乱。”
“所以不能让他们得逞。”苏宁转身下台,步伐坚定,“传令下去:第一,立即启用‘影线’系统,让各地明通分号连夜抄录《急救手册》《防疫指南》,以‘民间善书’名义免费发放;第二,江南药坊即刻转移生产线至太湖地下工坊,所有青霉素、止血散改用陶罐密封,混入瓷器商队北运;第三,派十名最精干的医学生,伪装成游方郎中,沿运河一线巡诊,每到一地,便宣讲‘一块肥皂防瘟疫’的道理。”
“您又要亲往?”陈瑜试探问。
“不。”苏宁摇头,“这次我不走,反而要大张旗鼓留在京城。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让天下人看见我还在做事,还在说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明日早朝后,我要在太学门前办一场‘实学讲坛’,主题就叫??《谣言为何总比真相跑得快?》”
陈瑜愕然:“您要当众论辩?可那是读书人的地盘,满朝清流视您为‘商贾出身’,未必容您登台。”
“正因如此,才更要登。”苏宁淡淡道,“他们骂我逾制,我就教他们什么叫制度革新;他们说我媚俗,我就让他们看看,何谓‘民之所向’。”
次日辰时,太学门前早已人山人海。
消息传得飞快:镇国公候选人苏宁要在文庙前开讲,题目惊世骇俗。士子们起初嗤之以鼻,待听说连太子朱标都亲自前来听讲,顿时群情耸动。有人讥讽:“此等商贾伎俩,也配谈经论道?”却也有老儒低声叹息:“三年前他说‘账本也能治国’,无人信;如今明通总局日拨万两银用于赈济,谁还能说他空谈?”
苏宁身着素袍,缓步登台。身后屏风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以理服人,以事实证**”。
他不开口先展图??一幅巨大的舆图悬于高杆之上,标注着近三个月内全国爆发的十二起“流言事件”:从“明通用童男童女炼药”到“皇孙欲废科举立商法”,条条有据,时间、地点、传播路径清晰可查。
“诸位可知,这些谣言从何而来?”苏宁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第一个说‘明通用童男童女炼药’的人,在济南被捕。他是谁?原是燕王府弃奴,三年前因偷盗被逐。如今却突然得银百两,四处散播此言。”
台下哗然。
“第二个,扬州酒楼掌柜,声称亲眼见明通药师将砒霜掺入止咳糖浆。经查,其酒楼去年亏损三千两,本月突获匿名资助五千两。而汇票签章,来自晋王外戚名下钱庄。”
又是一阵骚动。
苏宁继续道:“第三个,北平街头算命先生,日日哭诉‘皇孙乃白虎转世,主大凶’。有趣的是,此人十年前曾在凤阳替燕王占卜,断言‘龙腾九霄’,得赏黄金十锭。如今却反口称其‘气数将尽’。”
他环视众人,语气陡然沉下:“你们以为这是巧合?不。这是精心策划的心理战。他们不敢正面攻我,便污我之行;不敢驳我之政,便毁我之名。因为他们知道??只要百姓还信我,他们就永远夺不走这个天下。”
全场寂静。
一名年轻监生颤声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分辨真假?”
苏宁取过一只瓷碗,倒入清水,再滴入几滴墨汁。黑水迅速扩散,整碗浑浊不堪。
“这便是谣言。”他说,“它来得快,染得深,让人看不清真相。但各位请看??”
他取出一块明通新制的活性炭滤芯,缓缓放入水中。片刻后,黑色渐退,水质复清。
“这不是神术,是科学。就像我们无法阻止风雨,却可以造屋避雨;无法杜绝谎言,却能教会人们识别的方法。从今日起,明通将在每一本教材、每一场宣讲中加入‘信息辨伪’课程:教你如何查证来源、分析逻辑、追溯利益链条。”
他抬头望天,阳光正好洒落肩头。
“真正的文明,不在于消灭黑暗,而在于点亮更多灯。”
讲坛持续三个时辰,结束时,已有数百士子自发加入明通志愿宣讲团。更有太学博士当场宣布:“愿将此讲录编入《实学辑要》,供天下学子研习。”
当晚,东厂密报送至乾清宫。朱元璋阅毕,久久不语,只问了一句:“百姓反应如何?”
太监回禀:“京畿七县,已有四十三村自发组织‘识谣会’,用皇孙所授方法揭穿本地讹言。有乡绅欲造谣称‘明通征丁修渠实为掘龙脉’,当即被村民围堵,扭送官府。”
朱元璋闭目良久,忽而一笑:“这小子……比我当年还狠。不动一刀一兵,就把政敌的嘴给缝上了。”
与此同时,北平燕王府。
朱棣砸了第三只茶盏。
“他在教百姓‘防骗’?哈!简直狂妄!”他怒极反笑,“朕将来登基,第一个要烧的就是他的学堂!什么活性炭、滤芯、信息辨伪……全是蛊惑人心的邪术!”
幕僚刘?跪伏于地,声音发抖:“殿下息怒。然眼下形势不利,山东、河南流言已被识破,反致民怨沸腾,指责‘有心人恶意中伤善政’。更有百姓写顺口溜:‘明通送药又修桥,谁在背后放冷箭?’”
“放箭?”朱棣冷笑,“那就射穿他的喉咙!”
他猛地抽出佩剑,一剑劈向地图??正中江南药坊所在之地。
“传我令:调辽东铁骑五百,伪装马匪,五月十五夜袭苏州外港,烧船毁货,务必将责任嫁祸给倭寇!同时联络沿海豪族,许以官爵,让他们在朝中联名弹劾苏宁‘通敌卖国’!”
“可是……若朝廷彻查,恐难掩盖……”
“查?”朱棣狞笑,“等他们查出真相,明通早已信誉扫地!民心一失,万劫不复!”
千里之外,苏州太湖畔。
深夜,一艘小舟悄然靠岸。舱内走出十余名身穿粗布短打的男子,领头者正是沈荣。他抹去脸上易容油彩,低声下令:“按计划行动,三组轮换,每两小时一批,将药品转运至洞庭岛密库。记住,任何人不得透露路线,包括家人。”
忽然,远处传来犬吠。
沈荣瞳孔一缩,抬手示意噤声。片刻后,林间闪出几名黑衣人,手持火把,胸前绣着狰狞狼头。
“是辽东狼骑!”一名手下低呼。
沈荣脸色骤变:“他们怎么这么快?”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而来,一名药工应声倒地。紧接着,数十骑自林中杀出,刀光映月,直扑码头。
“护药!”沈荣拔刀怒吼,“宁死不让一箱落入敌手!”
混战爆发。
火光中,药工们用身体挡住马蹄,将药箱推入湖中;有人点燃信号烟花,向对岸求援;更有三人驾船撞向敌舰,引燃船上火油,同归于尽。
半个时辰后,贼人退去,留下满地尸体与烧焦的木箱。幸存者清点损失:三百箱救命药,仅保住一百二十箱,其余尽数焚毁。其中,最珍贵的青霉素全数化为灰烬。
黎明时分,消息传至金陵。
苏宁正在主持明通总局会议,听取“战地医学院”汇报最新研制成果??一种可在常温保存七日的新型疫苗。听到噩耗,他手中茶杯落地,碎瓷四溅。
满堂寂静。
良久,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春阳明媚,院中孩子们正在练习打算盘,朗朗珠声如雨。
“通知江南所有分号。”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即日起,全面启动‘萤火计划’。”
众人一震。
这是他们早就准备的应急方案:将药品生产彻底分散化,依托全国数千家合作药铺、私塾、寺庙,建立微型制药点。每个点只掌握一道工序,彼此不知全貌,即便被捕也无法泄露整体流程。
“不仅要分散,还要反击。”苏宁转身,眼神如刃,“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是谁在阻止救命药到达百姓手中。”
三日后,《明通日报》头版刊登长篇报道:《三百壮士殉药记》,详述苏州保卫战全过程,并附上阵亡药工名单与遗言。同日,明通发起“一人一药”募捐活动:凡捐五钱银,即可参与制造一支止血散,药瓶贴上捐赠者姓名,送往前线。
百姓震动。
短短七日,捐款突破百万两,参与者达三十万人。有寡妇卖簪相助,有孩童积攒零钱相赠,甚至边关老兵也将抚恤金尽数捐出。
更令人动容的是,全国各地涌现“民间制药坊”:农妇用土灶熬制消毒水,秀才抄写药方千份免费散发,铁匠自发打造简易注射器……
苏宁亲赴苏州祭奠英烈。面对百具棺椁,他未带仪仗,未穿官服,只披一件素麻长衫,跪地叩首三拜。
“你们不是伙计,不是工人。”他哽咽道,“你们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脊梁。”
返京途中,他又收到马和密报:云南土司送来急件??缅军残部联合泰兰国势力,正在边境集结,疑似准备二次入侵;而更糟的是,沐英旧部将领赵?突然上书兵部,弹劾“苏宁假借救灾之名,行扩权之实”,并指控明通武装“形同叛军”。
“内外交迫。”马和忧心忡忡,“他们要逼您撤回西南驻军。”
苏宁冷笑:“撤?那就正中下怀。告诉常文远,立即执行‘蜂巢预案’:各土司武装转入地下游击,白天为民,夜晚巡逻;战地医学院派出十二支流动医疗队,深入村寨,一边治病一边培训本地医生;另外,启动‘盐铁交易’??用明通储备的精盐、铁锅换取土人猎获的象牙、药材,既充实物资,又巩固同盟。”
他望着西南方,目光深远:“让他们打过来。这一次,我不再守城,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农民、每一个村医、每一个背着药箱翻山越岭的孩子,都是战士。”
四月廿八,深夜。
苏宁独坐书房,批阅各地呈报。烛火摇曳,映出墙上一幅新绘地图:红线上标记着全国正在建设的三百七十一项民生工程,蓝线则是明通情报网发现的六十三起阴谋活动。
敲门声响起。
周先生捧着一封烫金诏书进来:“陛下口谕,明日午时,御前议事,议题??‘明通是否应交还军需调度权’。太子已联合七位尚书支持您,但燕王、晋王、齐王三系大臣集体请奏,要求彻查明通越权行为。”
苏宁吹熄蜡烛,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来远处书院里隐约的读书声。那是新一期学员在背诵《实效论》。
他静静听着,嘴角微扬。
“告诉父皇,儿臣准时赴会。”他轻声道,“顺便带句话??若真要查,不妨查个彻底。查查这些年,是谁在修桥铺路救人性命,又是谁,在暗夜里纵火烧药杀人无形。”
窗外,星光如雨,洒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