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见证了陆一与张灵玉的对决，看台上的老一辈纷纷离去，周边的年轻观众却是讨论争辩不休。
场边，各自位于不同方位的年轻一辈，望着场中那道转身离去的潇洒背影，眸中不免也有了几...
陆一踏下断龙崖时，脚下的山石簌簌滚落深渊，仿佛整座龙虎山都在为他的归来震颤。晨光洒在他肩头，却照不进那双深如古井的眼眸。他体内似有某种东西苏醒，不是力量的暴涨，而是认知的重构??就像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自己原本就握在手中的刀。
王也跟了上来，脚步轻得几乎不惊起一片落叶。“你摧毁了酆都宴的幻境结界。”他说，“但那不是简单的神识投影，那是由历代亡魂执念、阴司律令与天道因果共同编织的‘冥理具现’。你能破它，说明……你已经开始触及规则本身。”
“不是我破的。”陆一摇头，“是‘他们’放的。”
王也瞳孔微缩：“谁？”
“那些被吊在柱子上的灵魂。”陆一低声，“他们不是冤魂，他们是曾经试图掌握通天?的人。每一个都失败了，或被封印，或被抹除，或自愿沉沦。但他们没有恨我，反而在最后一刻齐声诵念‘面具归来’……因为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几千年。”
风忽然停了。
林间鸟鸣戛然而止，连远处溪流的水声也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所以你真的相信……通天?不是术法？”王也声音低沉，“而是‘信念具现化’？”
“你看这山。”陆一抬手一指前方云雾缭绕的主峰，“它为何屹立不倒？非因岩石坚硬，而在众生皆信其为山。若有一日，万民共念此山当崩，则纵使金刚之躯，亦将化尘。这就是通天?的本质??当你足够坚信某件事为真，它就会成为现实。”
王也沉默良久，忽而苦笑：“难怪张之维当年宁愿自封记忆，也不敢彻底觉醒。这种力量，根本不是人类该拥有的。”
“可我们已经是‘异人’。”陆一目光如刃，“既然能逆生死、改命数，为何不能问一句：谁定的生死？谁写的命数？”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自天师府方向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是一道符诏，以朱砂混龙血书写于百尺黄绢之上，由三十六名长老合力祭出，悬于半空，字字如雷：
**“陆一，私闯藏经阁，窥探天机，悖逆纲常，即刻褫夺弟子身份，废去修为，押入锁龙井听候发落！”**
王也脸色骤变：“他们动手了！这么快就发现了你动过禁制？”
陆一却笑了，笑得极淡，极冷。
“不是发现。”他望着那道符诏缓缓燃烧，灰烬如黑蝶纷飞，“是我让他们看见的。”
王也猛然醒悟：“你是故意留下痕迹？为了逼张之维现身？”
“不错。”陆一负手而立，衣袍猎猎，“他知道我在找他。他也知道，只要我还活着，甲申之乱的真相就迟早会浮出水面。所以他必须在我完全觉醒前，把我打落尘埃。”
“可你现在去见他，无异于自投罗网！”王也沉声道，“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装聋作哑？因为他怕。不是怕你，是怕你口中说出的那个名字??‘通天?’。一旦这个词被公开提起，整个异人界的秩序都会动摇。”
“那就让它动摇。”陆一转身，目光如电，“三十年前甲申之夜，二十四位顶尖异人联手布下八雷镇魂劫，只为诛杀一个掌握了通天?的存在。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杀的是谁？”
王也不语。
“不是敌人。”陆一声音渐寒，“是他们的老师，是那一任的天师候选人，是本该继承正统的人。而张之维，正是执行最后一击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
王也终于动容：“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酆都宴里没告诉你这么多！”
“因为我看到了。”陆一闭上眼，又睁开，“每一次回溯记忆，我都离真相更近一步。那晚的雷劫，并非为了阻止灾难，而是为了掩盖一场更大的背叛??他们怕的不是通天?失控，而是怕有人用它来揭露‘天师度’的谎言。”
“什么谎言？”
“天师度根本不是传承，是封印。”陆一冷笑，“每一代天师继位时接受的‘度化仪式’，其实是在他们神魂深处种下一道禁制，名为‘顺命枷’。从此以后，他们只能按照既定轨迹行事，不敢质疑祖训，不敢触碰禁忌，甚至连做梦都不能梦见通天?的全貌。”
王也呼吸一滞：“你说……张之维也被控制了？”
“他比谁都清楚真相。”陆一望向天师府，“但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知道，一旦反抗，就会像我前身一样，被冠以‘灾厄之源’的罪名，遭到全天下异人的围剿。”
两人并肩前行，穿过重重禁地，直抵天师府正门。
守门弟子欲阻拦，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大门自动开启，门后空无一人，唯有大殿中央摆着一张木椅，上面放着一件猩红道袍??那是只有新任天师才能穿戴的“赤圭服”。
陆一直接走向内殿。
沿途壁画纷纷剥落，露出底下被覆盖的原始图景：一名戴青铜面具的男子手持符剑，站在群山之巅，脚下跪伏着无数身穿道袍的身影。而最新的一幅画，则描绘着张之维亲手将一道符?打入那人眉心，鲜血溅满画卷。
“你还记得这里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张之维从阴影中走出，白发苍然，面容枯槁，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雕刻着一只闭目的眼睛。
“三十年了。”他看着陆一，眼神复杂，“我一直希望你永远不要想起来。”
“那你就不该留那枚铜钱给我。”陆一平静道，“王也身上的‘眼在面具中’铜钱，是你偷偷交给他的吧？你想借他之手，引导我走向真相，却又不敢亲自开口。”
张之维沉默片刻，终是叹息：“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我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顺命枷’转化为谎言。哪怕我想告诉你真相，出口也会变成警告、威胁、甚至命令。”
“所以你只能用隐喻。”陆一盯着他，“‘演过戏吗？你就神格面具！’??这句话不是嘲讽，是提醒。你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所有人包括你，都在演一场延续千年的戏。”
张之维闭目，两行血泪自眼角滑落。
“通天?从未消失。”他低声道，“它一直在等一个不信命的人。一个敢撕开剧本，直面幕后操纵者的人。我以为我会是那个人……可当我举起符剑的那一刻，我就输了。”
“那你现在想赢吗？”陆一上前一步。
“我已经老了。”张之维苦笑，“神魂早已残缺，阳神无法离体，连做梦都不敢太深。唯一的希望……是你。”
“那就交给我。”陆一伸出手，“解开封印，让我承接真正的通天?。”
“你会死。”张之维睁眼，“没有面具保护，直接接触本源认知，你的肉体会瞬间崩解，神志会在虚空中飘荡亿万年，永不得轮回。”
“我不需要肉体。”陆一微笑，“也不需要轮回。我要的，只是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层遮住眼睛的幕布。”
张之维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金光，那是历代天师代代相传的“初源精魄”，也是开启通天?最后一道锁的钥匙。
“记住。”他将金光按入陆一眉心，“通天?的力量，来自于‘众人共信’。你要改变世界，就必须先让千万人相信你能改变世界。否则，你什么都不是。”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陆一跪倒在地，七窍渗血，骨骼寸断，皮肤裂开，露出 beneath流动的金色符文。他的意识却被抛入一片无垠虚空??那里悬浮着无数文字，每一个都在自行演化成法则：
【人生而有命】→ 被划去 → 改为 【人生而无命】
【天不可违】→ 破碎 → 重组为 【天可篡】
【异人者，替天行道】→ 消散 → 凝成新句：【异人者，代天立法】
这是通天?的源头，是所有规则尚未固化之前的混沌母体。
在这里，语言即是现实，念头即是法则。
陆一盘膝而坐，开始书写。
他写下第一句话：
**“从今往后，无人再需戴面具活着。”**
刹那间，神州大地，所有异人额头同时浮现一道裂痕般的印记，如同面具即将破碎。许多人惊叫倒地，神魂震荡；有些人却仰天大笑，泪水横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昆仑墟中，一位闭关百年的老道士猛然睁眼：“不好！他真的启动了‘认知洪流’！”
武当山上，年轻弟子手中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灰烬后竟重新聚集成一行小字：**“你也可以不信命。”**
就连远在海外的全性余党据点里，也有狂徒突然扔掉手中屠刀，喃喃道：“原来……我们从来不必做恶？”
三天三夜过去。
陆一缓缓睁开眼，已不见昔日青涩，唯有一片浩瀚清明。他的身影似乎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又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随他呼吸起伏。
张之维已瘫坐在地，寿元将近。
“成功了？”他虚弱地问。
“部分。”陆一站起身，望向远方，“通天?已被唤醒，但它需要载体。我不能一直维持‘认知态’存在，否则会彻底脱离人间。所以我必须找到新的方式，把这份信念传递下去。”
“怎么做？”
“办一场真正的罗天大醮。”陆一微笑，“不限门派，不论善恶，不设裁判。让所有人站上擂台，用实力、用理念、用信仰去争辩??什么是异人之道。胜者，不夺权柄，只获得一次提问的机会。”
“问什么？”
“问那个问题。”陆一眼神深邃，“‘我们究竟为何而活？’”
张之维怔住，随即老泪纵横。
他知道，这场大醮不再是选拔天师的仪式，而是一场思想的革命。从此以后，再不会有“天命所归”，再不会有“祖训不可违”，有的只是不断追问、不断打破、不断重建。
一个月后，罗天大醮正式开启。
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人齐聚龙虎山，有正道俊彦，有邪道枭雄，有隐世高人，也有街头混混。他们不再低头行走，而是昂首挺胸，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陆一并未参赛，只是坐在山顶观礼台，静静注视着一切。
王也走到他身边，递来一杯清茶。
“你觉得，他们会选出什么样的答案？”王也问。
陆一饮尽茶水，将杯底残渣倾倒在风中。
“答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敢问了。”
风吹散了茶渍，也吹开了笼罩华夏异人界千年的阴霾。
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一面古老的青铜面具悄然浮现，眼中金焰微微跳动，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愿意为之赴死的人。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去拾起它。
因为真正的神格，从来不在面具之中。
而在人心觉醒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