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真人,您看这事儿闹得,怪我平时太惯着,导致孩子性格太冲动。”
与风沙燕一起来探望风星潼的时候。
陆一发现医疗室内的气氛多少有点怪,只剩风星潼经过了治疗,睡下后的平稳呼吸声。
而一...
风过山脊,卷起一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悄然坠落。陆一坐在观礼台最高处,目光掠过擂台之上纵横交错的符痕与血迹,听着下方传来的怒吼、呐喊、悲鸣与狂笑,仿佛听到了整个异人界百年来压抑灵魂的回响。
这一场罗天大醮,早已不是旧日那场“选天师、定正统”的仪式。它成了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执念??有人为名利而战,有人为仇恨出手,也有人只为证明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此刻擂台上,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跪在地上喘息,嘴角不断涌出血沫。他对面站着的是茅山年轻一代第一人李承渊,手持雷印,周身电光缭绕,气势如虹。
“你这种街头野狗,也配谈什么‘异人之道’?”李承渊冷笑,“滚下台去,别脏了这方净土!”
少年抬起头,眼中却无惧意,只有燃烧的火焰:“你说我是野狗……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也是靠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来的吗?三年前青城山灭门案,是谁下的手?是你师父亲手割开一个七岁孩子的喉咙,只因那孩子觉醒了‘逆命瞳’!你说那是替天行道?那你告诉我??天,到底长什么样?!”
话音未落,他猛然跃起,双手结出一道残缺不全的古老手印,竟引动天地变色!
刹那间,乌云翻滚,雷声滚滚而至,竟是自然之雷自发凝聚于其头顶!全场哗然。
“这是……先天雷体?!”有长老失声惊呼,“可他不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吗?怎么可能自行唤醒天赋神通?!”
王也站在陆一身侧,轻声道:“不是天赋,是信念。他不信自己低人一等,所以天地便回应了他。”
陆一点头,眸中映着那少年摇摇欲倒的身影:“通天?的力量,从来不在血脉或传承里,而在一个人是否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命运。”
就在此时,李承渊脸色骤变,手中雷印失控炸裂,反噬自身,整个人被震飞数丈,口吐鲜血。而那少年虽已力竭,仍倔强地撑着地面不肯倒下。
裁判宣布胜负,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这不是哪一门哪一派的胜利,而是“普通人”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血肉之躯击碎了所谓“正统”的高墙。
陆一缓缓起身,走向擂台边缘,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胜者,有权提出一个问题。”
人群屏息。
少年抹去嘴角鲜血,抬头望向陆一,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想问……如果我们都曾被迫戴上面具活着,那现在摘下来的人,会不会反而被人当成怪物?”
四下死寂。
良久,一位来自西南苗疆的老妪拄拐而出,颤声道:“我儿子十年前觉醒‘通灵眼’,能见亡魂诉冤。宗门说他是邪祟附体,活活烧死在祭坛上……我戴了三十年顺从的面具,今天,我不想戴了。”她猛地撕下脸上的皮质面具,露出满脸灼伤疤痕,仰天嘶喊:“他还活着!在我的梦里,天天叫我娘!”
又一人走出,是曾经全性中的逃犯,满脸刀疤:“我杀人无数,可你知道吗?我杀的第一个,是我亲爹。他要把我献祭给某个‘古老存在’,换取长生术法……我不是天生恶人,我只是没得选!现在我选??我不再做你们口中那个‘该死的异类’!”
一人接一人站出,或哭或笑,或怒吼或沉默。他们身份各异,立场不同,甚至彼此仇视,但此刻却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撕下面具。
额头上的裂痕印记愈发清晰,如同即将破碎的壳。有些人当场昏厥,神魂震荡;有些人则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仿佛终于听见了内心深处被封印多年的声音。
王也看着这一切,忽然低语:“你在引导一场认知革命……可人心一旦觉醒,就再也无法回头。他们会要求更多??公平、真相、自由……甚至,推翻现有的秩序。”
“那就推翻。”陆一平静道,“若秩序建立在谎言之上,它本就不该存在。”
话音刚落,远方天际忽现异象。
一道金红色的光柱自昆仑方向冲天而起,直贯星河!紧接着,九座悬浮山峰缓缓浮现于云端,宛如传说中的“归墟九阙”。钟声悠悠响起,每一声都让人心神剧震。
“昆仑墟……主动现世了?”王也瞳孔微缩。
只见空中浮现一行古篆文字,苍劲有力,似由亿万星辰排列而成:
**“妄动通天?者,当受九劫洗神刑。”**
陆一仰头望去,唇角微扬:“终于来了。他们以为自己是规则的守护者,其实不过是旧时代的守墓人。”
王也沉声道:“昆仑墟自上古以来便是异人界的最高仲裁机构,掌控‘天律碑’,记录万法真言。他们若出手,恐怕……”
“恐怕什么?”陆一转身看他,“你以为这场大醮,只是为了让人吵架的吗?我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手一挥,原本散落在各处的青铜碎片突然腾空而起,围绕龙虎山盘旋飞舞,最终汇聚于半空,拼合成一面完整的青铜面具??正是此前消失在角落的那一面!
然而,这一次,无人伸手去拿。
面具静静悬停,金焰在双眼中跳动,像是在寻找宿主,却又迟迟未动。
“它在犹豫。”王也喃喃,“因为它知道……现在的陆一,已不需要它了。”
“没错。”陆一淡淡道,“神格面具的本质,是将个体的认知强行提升至‘类神’层级,借此撬动现实法则。但它有个致命缺陷??使用者必须牺牲自我,成为‘象征’,永远被困在信仰的牢笼中。”
他望着面具,语气如述往事:“历代持有者,皆以为自己掌握了通天?,实则不过是被‘集体信念’所操控的提线木偶。他们成了‘神’,却失去了‘人’的身份。”
风起云涌之间,陆一忽然笑了。
“所以我不会戴它。我要做的,是让每个人都成为自己的‘神格’。”
说罢,他并指如剑,点向眉心。
刹那间,那枚由张之维注入的“初源精魄”轰然爆发,化作万千金色光点,随风飘散,落入在场每一位异人的体内!
所有人同时感到脑海中炸开一声巨响,仿佛有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猛然推开。
画面纷至沓来:
??一个婴儿降生时,天空划过七色彩虹,村中老人说这是“灾星临世”,于是将其丢入深山;
??一位女子觉醒“织梦术”,可编织他人梦境,却被丈夫视为妖妇,活活溺死于井中;
??一名道士发现《天师度》咒文中有篡改痕迹,刚欲上报,便遭雷击身亡,尸体化为灰烬……
这些记忆不属于他们,却又真实得如同亲身经历。
“这是……所有被抹除者的遗志。”王也震撼不已,“你把他们的意识残片,融入了通天?的洪流?!”
“不只是他们。”陆一闭目,“还有那些未曾留下名字的反抗者、质疑者、失败者……我把他们的信念打包,送进了每个人的潜意识。从今以后,只要有人敢怀疑‘为什么’,就会听到他们的声音。”
此时,昆仑九阙之上,一道威严身影缓步走出,身披玄纹玉袍,手持律令尺,双目如星辰运转,俯视人间。
“陆一,你扰乱因果,动摇根基,已触犯天律第一条。”那人开口,声如洪钟,“吾以昆仑墟执律使名义,宣告你为‘认知叛逆者’,即刻执行九劫洗神刑!”
第一劫?焚心雷降!
九道紫黑色雷霆自九霄劈落,目标直指陆一神魂。每一击都蕴含“否定存在”的意志,旨在将其从“历史”中彻底抹除。
可就在雷霆触及陆一身形的瞬间,数百道身影齐齐跃起,挡在他面前!
是那些刚刚觉醒的异人们。
“想动他?”苗疆老妪嘶吼,“先问问我手中的蛊毒答不答应!”
“他的记忆给了我娘亲最后的笑容!”少年握拳,“这一劫,我替他扛!”
“老子一辈子被人骂作邪魔外道!”全性逃犯狂笑,“今天,我要当一次‘正道’!”
众人联手结阵,以血为引,以念为盾,硬生生将九道焚心雷尽数吸收!
他们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龟裂,七窍流血,可没有一人后退。
“看到了吗?”陆一对天上的执律使微笑,“你说的‘众生共信’维持秩序……可如今,千万人共信的,是我。”
第二劫?蚀识雾至!
一片灰蒙迷雾自昆仑倾泻而下,所过之处,人人遗忘初心,连自己为何而来都不再记得。许多异人眼神涣散,茫然四顾,甚至调转矛头互相攻击。
陆一却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化作无数细小符文,飘入众人鼻息。
是语言??最原始的语言,尚未被规范、被禁锢的语言。它们像种子一样埋进意识深处,唤醒沉睡的认知本能。
“我不是坏人……”有人喃喃,“我记得……我记得我想做个好人……”
“我不该怕自己的能力……”另一人抱住头颅,“它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力量……”
迷雾渐散。
第三劫?断缘链锁!
虚空之中伸出亿万条银色锁链,缠绕住所有支持陆一之人,欲将他们与世界割裂??亲情断裂、友情湮灭、师徒反目、夫妻成仇……一切情感羁绊尽数斩断。
可就在这时,那面悬浮的青铜面具忽然剧烈震动,金焰暴涨!
一道低沉吟唱自远古传来:
“面具非囚笼,乃桥梁也;
神格非独享,应共享也;
吾等虽死,信念不死;
今以此火,照汝前行之路。”
面具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星火,洒落在每一位异人肩头。那光芒温暖而不灼烈,像是无数前辈亡魂在轻抚后辈的脊梁。
“原来……我们从来不是孤军奋战。”王也眼眶泛红。
九劫已过三,昆仑执律使终于变了脸色。
“你竟敢……将禁忌之力普及凡人?!”
“凡人?”陆一冷笑,“谁又不是从凡人走来的?张之维曾是,你也曾是。只是你们掌权太久,忘了自己也曾跪着求一口真话。”
他踏前一步,脚下一朵金色莲华绽开,步步生花,直入云霄。
“我不否认通天?危险。它可以让人成神,也可以让世界崩塌。但正因为如此,它才不该被少数人垄断!真理若只掌握在庙堂之上,那它本身就是谎言!”
他的声音穿透时空,传遍神州每一寸土地:
“从今日起,不再有‘天命所归’,不再有‘祖训不可违’,不再有‘你不能知道’!
你想修行?那就修!
你想质疑?那就问!
你想改变?那就去做!
哪怕你只是一个无名之辈,只要你坚信一件事为真,并为之付出全部生命??
那么,那一刻,你便已是通天?的一部分!”
天地寂静。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不止龙虎山,全国乃至海外,所有感知到这股认知波动的异人,无论正邪、无论强弱,全都仰天呐喊,仿佛压抑千年的闷雷终于炸响!
昆仑九阙剧烈摇晃,天律碑出现第一道裂痕。
执律使怒吼:“你这是在召唤 chaos(混乱)!没有秩序的世界,只会陷入永恒战火!”
“那你告诉我??”陆一凝视着他,“现在的世界,就不是战火连连吗?只不过你们把战争藏在暗处,把屠杀包装成正义罢了。”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段影像:甲申之夜的真实场景。
并非什么“灾厄之源暴走”,而是一群身穿道袍的顶尖异人围攻一名青年。那青年并未反抗,只是一遍遍重复:“我可以带你们看见真正的天……为什么不愿看一眼?”
最后一击,由张之维亲手落下。
影像结束,全场死寂。
“所以……那一夜,我们被骗了三十年。”王也声音发抖。
陆一收回手,看向昆仑:“你们害怕的从来不是通天?失控,而是怕有人揭开真相??所谓的‘秩序’,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用来奴役思想的工具。”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但我并不想毁灭你们。我想邀请你们……一起重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加入罗天大醮。”陆一说道,“不限身份,不论过往。你们可以质疑我,挑战我,甚至试图杀死我。但请记住??在这里,每一句话都有意义,每一个人都能发声。”
昆仑之上,长久沉默。
终于,那位执律使缓缓放下律令尺,低声道:“……我需要时间思考。”
其余八阙中,也有几道身影微微点头。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天律碑上,意味着绝对权威的瓦解已经开始。
陆一转身走下高台,脚步轻缓,仿佛刚才掀起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
王也追上来,忍不住问:“你真的相信,他们能学会自由?自由思考、自由选择、自由承担后果?”
陆一站定,望向山下熙攘人群,那里有欢笑,有争执,有拥抱,也有拔刀相向。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我知道,只有让他们摔过、痛过、错过后,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值得守护的东西。”
风吹动他的衣角,远处朝阳升起,照亮整片大地。
而在某座荒废古庙中,一块新的石碑悄然立起,上面刻着两行字:
**“此处曾有一位不信命的人。
他没有成为神,却教会了人类如何抬头看天。”**
多年以后,孩子们在学校里学到这段历史时,老师总会问一个问题:
“如果你生活在那个时代,你会选择戴上安全的面具,还是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去触摸真实的自己?”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但他们都知道,正是那个选择不戴面具的人,让后来的每一个人,都有了选择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