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死水,激起千层浪花,让这方绝望的黑水下,透进一丝名为“希望”的光。
然而,这光来得太过刺眼,太不真实……………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汹涌的反弹。
“你失心疯了不成!”
白牡丹的反应最为激烈,她腾的站直,声音尖利得像把小刀子:“吴先生!你好不容易把宝芝林经营成如今这般光景!现在要让我们一群窑姐儿进去?你名声不要了?!"
她染着丹蔻的手指转向一旁的张晚棠,刻薄的话语脱口而出:“还是说......你本就存了别的心思?要让我们都跟她一样,给你做那端茶送水、暖床叠被的便宜丫鬟?好全了你那大善人的体面?”
这番话即恶毒又诛心,精准戳中了不少姑娘内心最深的隐忧和自卑。
一部分人听了,立时跟着附和起来,声音里充满了被侮辱后的激动和恐惧:
“牡丹姐说得对!我们是什么人?怎能进那等清贵地方!”
“就是!去了岂不是任人拿捏?”
“说到底,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罢了!”
“我们不去!死也不去!”
芸娘急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是的!大家静静!吴先生不是那样的人!咱们......咱们先听先生把话说完呀……………”
她想替吴桐辩解,可她人微言轻,没等把话说出口,就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对声淹没,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喧闹的顶点??
一直安静搀扶着吴桐的张晚棠,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双总是含着轻愁柔情的杏眸,不知何时变得凛冽如秋霜。
她并未言语,只是把一束见血封喉的视线狠狠射了过来,利箭一样钉在白牡丹的脸上。
若她平素就是个吵闹性子,发个脾气倒也不足为奇。
可偏偏她一贯温婉如水,这骤然进出的严厉,反而气势十足,带着一股陌生的震慑力,一下子就把泼辣的白牡丹给吓愣住了。
白牡丹感觉后背一凉,后面更难听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连半个字也不敢说了。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曾经的姐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气焰顿消,只剩下一丝愕然的苍白。
一旁的阿彩也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的看着张晚棠。
这丫头哪来的这种眼神?看得她心里头一激灵!这眼神没有半点平日的温吞水样儿,倒像是碰了她最宝贝的东西,要跟人拼命似的。
这一刻,所有姑娘都清晰意识到??眼前这个荆布裙的张晚棠,早已不是那个身若飘萍的清倌人了。
她是举人老爷的亲妹妹,是宝芝林这间宅邸的房东,更是和吴桐先生以血还血,以命换命过的人。
她的地位,自从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截然不同。
这一眼,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廊下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张晚棠收回目光,转向吴桐时,眼神又化作了春水般的温柔,她低声道:“先生,您慢慢讲。”
吴桐对她安抚的笑了笑,全然未被刚才的冲突影响。
他看向神色各异的姑娘们,声音依旧温和平静:
“白牡丹姑娘,各位姐妹,倘若我吴桐存了那般龌龊心思,让你们来做伺候丫鬟,那与花月老四又有何异?”
“我今日前来,不是要给你们换个主子,而是希望,能让你们学到一点能够在以后安身立命的真东西。’
“这样的话,将来无论走到哪里,你们都能凭自己的双手,挣一碗干净饭吃,再不必看人脸色,也再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那是从花楼里出来的姑娘。
这时,人群里一个姑娘举起了手腕,上面戴着一对沉甸甸的大金镯子,黄澄澄亮的晃眼,看着足足有半斤重。
她话语里带着几分侥幸和炫耀,也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扬起下巴说道:“吴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要我瞧不必那么麻烦,等我把这对镯子兑了,够我美美过好些年,何必再去学什么辛苦营生?”
吴桐看着她,不气不恼,反而笑了,转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这位姑娘,常言道‘财不露白’,你方才想也不想,就把这对金器亮给我看,是因为你信我吴桐绝非歹人,不会见财起意,对吗?”
那姑娘一愣,下意识点头:“这是自然!吴先生你是好人,肯定不会抢我的。”
“好。”吴桐点了点头,笑容微敛,目光变得深沉:“那你敢不敢现在拿着这对镯子,走到楼下大街上,当着那些巡逻官军的面,再亮一次?”
“或者,你敢不敢独自一人,戴着它们走到西关十八甫路,去银楼兑成现银?”
这话一出,那姑娘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紧紧攥着手腕,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你们每个人身上,恐怕都藏着不少这样的体己钱。”吴桐的目光扫过众人:“可这些钱财,如今不是你们的保障,而是催命符。”
“一旦你们离了永花楼这暂时的蜗壳,别说走出广州城,就连这陈塘东堤,都未必能安然走出去。”
“世道艰险,人心不古。”
“风马雁雀四大骗局,横兰荣葛各路凶徒,外头有大把大把的人,正像豺狼一样盯着你们。”
吴桐顿了顿,字字句句像把锤子,重重砸在姑娘们心上:
“那些人有千百种方法让你们人财两空??拍花子下药,拆自觉行骗,山水横更狠,直接杀人越货,再把尸首往珠江里一抛,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姑娘们听得脸色发白,她们久在欢场,岂会没听过这些江湖黑话和骇人传闻?
只是从前有永花楼这块招牌和众多打手护着,她们才安然无恙。如今永花楼树倒猢狲散,天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紧紧盯着这块肥肉。
“就凭你们一群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吴桐的目光沉重而恳切:“恕我直言,你们根本护不住手里这点细软,更护不住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噤若寒蝉的姑娘们,给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承诺:“宝芝林里,有用来存放烟膏的大铁柜,个个铜皮铁骨,千斤不止,保管时双人双锁,专人专管。”
“我会腾出几个,专给你们存放贵重私物,宝芝林院内,日夜有人看护值,比官府的银柜还安全,这一点,我吴桐可以用官办药房的信誉担保。
这话说得实在,直切到了要害处,不少姑娘的眼神立刻变了,从怀疑变成了剧烈的动摇和思索。
今时今日,吴先生仁心誉满全城,他的名头本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更加之宝芝林得林公钦命而立,堂前各路英雄虎踞龙盘??试问岭南之地,三教九流谁人不让几分薄面?
“可是......先生。”又一个声音怯生生的问,是那个连饭都煮糊了的小丫头:“我们去了......能做什么呀?我们什么都不会......”
“能做的太多了。”吴桐微微一笑:“不?各位,宝芝林这几个月经营尚可,账面上攒了些余钱,我正有心盘下隔壁两间铺面,扩大经营呢。’
他一样一样数来,语速平缓,清晰描绘出一幅充满希望的远许图景:
“你们可以跟着飞鸿学认药材,知道当归和黄芪有什么区别,知道晒干的金银花该怎么收贮,才不会霉变......”
“还可以帮着水生打扫药柜,清理捣筒,天热了还能在前堂泡上几杯凉茶,供往来脚夫解渴消暑......”
“若是手巧心细的,还可以学着调剂包药,把十几味药材按方子抓好,用戥子称了,再用桑皮纸装成方包......”
“要是对数字敏感呢,还能跟着华顺学算账,跟着七妹学怎么做跑船生意......”
“甚至,若是想有心学点养护调理的本事,黄麒英师傅的正骨推拿手艺,也是一绝......”
“若是觉得这些都不愿学,还能跟着后院的婆姨学学做饭针线,总能炒出几个拿手菜,绣出几个好花样,将来开个小铺也能糊口......能做的,简直太多了。”
他话语里没有好高骛远的许诺,有的只是细致平凡却充满烟火气的希望。
这番朴实的讲述,让大部分姑娘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心中那点残存的犹豫,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唯独白牡丹,她脸上一阵白一阵,那股头牌的傲气和对过往“轻松钱”的留恋,让她梗着脖子,做出了最后的抵抗:
“哼!说得好听......这一个月下来,能挣几个大子儿呀?有我们陪人喝两杯酒、唱一支曲挣得多吗?忙里忙外,累个半死,还不够买一盒好胭脂的呢!”
这话代表了沉溺过去的一种惯性,但也确实是一种“现实”。
吴桐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白牡丹,以及许多姑娘不自觉掩藏的手腕,脖颈处。
这是独属于医生的视线。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严肃:“我注意到,在你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生了些小,分布在脖子上,手臂上,甚至......脸上。”
作为一名现代医生,吴桐不假思索的就诊断出??这是由低危型HPV(人乳头瘤病毒)感染引起的疣体。
这是一种常见的性传播疾病,病毒潜伏于皮肤黏膜,导致上皮细胞增生形成良性赘生物。
它具有高度传染性,虽不直接危及生命,但复发率极高,给患者带来巨大的心理负担和社交耻辱,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封建社会。
他这句话一出,所有姑娘如遭雷击!
她们脸色剧变,仿佛被扒掉了最后一件遮羞布,惊慌失措的拉紧衣领,捂住脖子,把手死死藏到身后,恨不得把脑袋也埋进胸口里去。
尤其是白牡丹,她猛地用手捂住了侧颈,一双眼睛里不由自主噙满了泪。
她其实自己知道,自己早就染上脏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脏病。
“那不是要命的恶疾。”吴桐的声音恢复了温和,话锋一转道:“可是这东西,它并不会自行消退,很有可能终身携带。”
“它本身就是一种象征,时刻提醒你们不堪的过去,让你们在人前难以抬起头来,甚至......将来若真遇到了心上人,想要婚嫁生育,也会困难重重。”
他看着一个个颤抖的肩膀,声音坚定起来:“是,在宝芝林做工,挣得绝对没有你们陪酒唱曲多,但我吴桐可以向你们保证??”
“只要你们肯来,给我一点时间,我就有把握完全治好你们身上的病,让这些瘢痕体彻底消失。”
“我更可以保证,你们以后身上,绝不会再添任何一样脏病。”
“我希望让你们挣的,不仅是糊口的铜板,更是能挺直腰杆子做人的底气!”
千般言语,万般劝诫,最终汇成“尊严”二字。
他最后的承诺,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所有心防。
话音落定,姑娘们瞬间围拢过来,先前所有的怀疑、恐惧、傲慢,都被巨大的希望冲得一干二净。
她们眼中含泪,纷纷想往吴桐身边挤,声音激动得发颤:
“吴先生!我愿意!只要您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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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愿意!我学包药!我手很巧的!”
“先生,教我认药吧!我不怕苦!”
芸娘和阿彩激动得抹着眼泪,小菊也紧紧攥住了张晚棠的衣角。
吴桐的目光,最后落向唯一还僵在原地的白牡丹。
白牡丹咬着唇,脸上红白交错,挣扎了许久,那股头牌的傲气,最终化成了一丝不甘却又不得不服的别扭。
她偏过头,声音干巴巴的:“………………………………我自小记性就好,唱词曲本看过两遍就忘不了......认、认几味药材,想必也难不倒我......我姑且试试!”
吴桐听罢,脸上绽开了由衷的笑意:“当然没问题。”
就在气氛缓和,事情总算有了些许眉目之际??
咚咚咚咚!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像是有人飞快冲了上来!
所有人被吓了一跳,吴桐下意识拄着拐杖站起身,把姑娘们护在身后。
冲上来的人,居然是张举人。
他官帽歪斜,满头大汗,整张脸涨得通红,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一把抓住吴桐的胳膊,拼命摇晃着,满脸急切:
“吴……………吴先生!快!快跟我走!......出大事了!”他气喘吁吁,说话断断续续的。
张晚棠见状紧张起来,她上前急问:“哥!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
张举人狠狠吸了一口气,石破天惊的喊道:“伍秉鉴!伍家!十三行的伍家??被抄了!官兵围了整整一条街!是林大人亲自带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