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登特冲进会客厅后,圆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半刻不离死死锁住吴桐。
他胸腔剧烈起伏,发出阵阵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四壁间迭迭回荡,显得格外震耳。
反观吴桐,他并未因兰斯洛特的到来,产生半分讶异或慌乱。
他面色平静,单手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
“又见面了,登特先生。”吴桐迎着兰斯洛特的怒容,脸上漾开一个毫不作伪的微笑:“令郎的消渴症,近日可有所缓解?”
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老登特的脸霎时间从通红涨成猪肝紫,脖子两侧青筋暴起,而站在他身旁的秘书官亨利?帕克,居然能听到他咬紧后槽牙的“咯咯”声!
“You......!”兰斯洛特?登特嘶吼一声,举步就要扑上前来。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侧身横挡在了两人之间。
“哦不!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端出外交官特有的洪亮音气:“你们现在在我的会客厅里,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宿怨,我都乐意以主人的身份,请你们坐下来商谈调解。”
兰斯洛特看都没看查尔斯,他步步逼近,视线一直在吴桐身上,眼球上的血丝几乎快要爆开。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谢您的好意,爵士先生!但我和他没什么好谈的!这个毁了我生意的黄皮猴子??他必须去下地狱!”
最后一个单词脱口的瞬间,兰斯洛特骤然抬手,一把掀开礼服下摆,从腰带下抽出一把造型夸张的豪达四管手枪!
这种手枪造型短粗,呈正方形排布四根枪管,个个口径大得吓人,专为猎象设计,常被英国殖民者作为“大威力防卫性武器”进行佩戴。
然而,就在他拔枪的同时??
吴桐也随之动了!
他几乎和兰斯洛特的动作同步,仿佛早已洞察到对方的全部想法。
吴桐左手依旧稳撑拐杖,右手闪电般撩开青衫下摆,“唰”地一声,那支柯尔特左轮手枪已然紧握在手!
两支手枪,两个大洲工艺的代表,在两个不同种族,不同立场的人手中,于同一时刻,精准指向了对方的眉心!
空气瞬间凝固,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拉长,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了。
登特看着吴桐手中那把他无比熟悉的柯尔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低声怒道:“你这卑劣的老鼠,这支枪,还是你从我手里拿走的!”
吴桐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扣下击锤,弹仓咔哒一声转动起来,五颗黄铜弹头在昏暗里闪了闪,清晰暴露在兰斯洛特眼前??满装,无空膛。
“荒谬!简直荒谬!”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终于忍无可忍,他用手用力敲击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试图打破这致命的对峙。
“你们两个给我把枪放下!立刻!这里是我的会客厅,不是美国西部的酒馆!”他竭力想往持枪相指的二人之间挤:“我们都是文明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不该是决斗!”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一个带着明显美国南方口音声音,慢悠悠的从门口戏谑传来:
“嘿,爵士先生,美国西部有什么不好?难道您这位英伦绅士,看不起德克萨斯州吗?”
查尔斯?艾略特和亨利?帕克二人登时一愣,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只见美国商人威廉?亨廷顿不知何时来了,他正斜倚在门框上,马甲敞着怀,露出那身花哨的格子衬衫。
他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会客厅里剑拔弩张的场面,脸上挂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亨廷顿先生?”查尔斯?艾略特不禁怔住了,旋即又恢复了他以往那种保持疏离感的正经神色:“你怎么来了?”
说实话,作为深受传统熏陶的英国贵族阶层,他原本就对这群来自新大陆的暴发户非常反感,加之对方行事没什么原则,大肆参与鸦片贸易,还美其名曰“自由精神”。
想到这,查尔斯?艾略特的蓝眼睛里,不禁闪过一丝不屑。
英美本就一衣带水,若非当年波士顿茶事件后,克莱星顿那不该响起的枪声,这些五月花号的后代,怎么敢对着大英帝国的爵士大放厥词?
亨廷顿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慢条斯理地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叼在嘴上的香烟,深吸一口,对着查尔斯?艾略特吐出一串烟圈。
“今天来的可不只是我,爵士先生。”他朝身后歪了歪头,语气里难掩幸灾乐祸:“这群老伙计们都来了,大家都有一肚子火要发呢!”
话音未落,门口阴影里的人群躁动起来,一个接一个,毫不客气的挤进了会客厅。
铁头老鼠??威廉?查顿第一个冲进来,他粗壮的脖子涨得通红,活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一进门,就指着吴桐的鼻子大吼:“就是他!就是这个该死的中国佬!惹来了林则徐那个大麻烦!”
他身边的合伙人詹姆斯?马修森则要显得“文明”许多,这个英国胖绅士先是向查尔斯?艾略特微微颔首,用带着苏格兰腔的优雅英语打招呼:“下午好,艾略特爵士。”
查尔斯?艾略特轻轻躬身还礼,他把一束垂询的目光投向对方。
“请原谅我们的冒昧打扰。”詹姆斯?马修森如是说,随即他转向吴桐,沉声道:“先生,您的行为,确实为我们所有人带来了......无法估量的损失。”
他下巴高扬,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点地,每一个词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贵族式谴责。
法国人路易?杜邦激动的走上前来,他用力挥舞着手臂,丝绸袖口上下翻飞:“我的货现在进不了港!是林则徐!是那个顽固的清国钦差!这一切都是他害的!”他果断把矛头转向了更强大的对手。
“说得对!”美国佬亨廷顿立刻高声附和,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可是追根到底,还是老登特先把账册弄丢的!要不是他那里出了纰漏,林则徐能抓到把柄吗?!”
这番话即含蓄又明显,巧妙的把怒火引回到兰斯洛特?登特身上。
果然,这话一出,刹那间点燃了另一波怒火。
澳门的老范德林登气得白胡子都在发抖,他用满是褶皱的手指朝向登特,扯开嗓子,声音嘶哑的喊:
“兰尼(兰斯洛特的爱称)!你这个......这个蠢货!你不讲信用!那本账册牵连了多少人?你怎么敢让它流出去!这回好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意,都要跟着你一起完蛋!”
登特额角青筋暴跳,耳畔全是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他一时心烦意乱,狂怒至极。
他也顾不上给这位荷兰老牌贵族面子了,猛地调转枪口,不再对准吴桐,而是指向了范德林登,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闭嘴!老东西!这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这粗暴的举动彻底激化了矛盾,范德林登被他用枪一指,先是一愣,随即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一种被羞辱的疯狂。
老头气得直咳嗽,他颤巍巍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老式袖珍手枪,一双手抖得厉害,却依然把枪口顽强的指向登特。
“你………………你敢用枪指着我?!”这位荷兰老贵族气得七窍生烟:“兰斯洛特?登特!你是不是活腻了!”
“老家伙!你试一试!”登特毫不退让,反而上前一步,几乎将猎象枪的巨大枪口顶在范德林登的脑门上!
“上帝啊!”
“都把枪放下!”
“登特!你疯了吗!”
场面完全失控,葡萄牙的索萨惊叫着后退,西班牙的加西亚?门多萨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佩剑。
查顿见状,咆哮着拔出自己的手枪,可比划了半天,到底不知道该先指吴桐还是登特;
马修森脸色铁青,他大声呵斥,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无奈之下,索性只好也拔出手枪,威胁起兰斯洛特来,敦促他赶紧把枪放下;
路易?杜邦尖叫着躲到椅子后面,亨廷顿则兴奋的吹了个口哨,他拔出手枪防身,甚至往旁边让了让,生怕错过了好戏。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这群唯利是图的“文明商人”,纷纷撕下了伪装,把这件会客厅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枪声四起的德州酒馆!
至少有五把不同型号的手枪被拔了出来,人们互相指责、谩骂、威胁,枪口在空中胡乱移动,时而指向登特,时而警惕身边的人,乱七八糟叫嚣成一团。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脸色苍白,他用力敲击手杖,试图隔开众人:“冷静!先生们!冷静!把枪都放下!这里是商馆!不是决斗场!帕克!快去叫卫兵!”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混乱的咆哮和诅咒中,亨利?帕克试图上前,结果被状若疯癫的威廉?查顿一把推开。
在这片混乱的中央,吴桐依旧拄着拐杖,稳稳举着他的柯尔特左轮手枪,枪口始终没有离开过兰斯洛特?登特的眉心。
而兰斯洛特?登特,反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他不仅要面对吴桐的枪口,还要防备身前的老范德林登,更要留神其他商人可能走火的武器。
就在这时,几名头裹红巾的印度卫兵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个个神情惊慌。
查尔斯?艾略特见了,立刻用英语高声命令:“快!维持秩序!把这些人分开!”
然而,领头的卫兵并没有动,他气喘吁吁地喊道:“爵士大人!不好了!有人......有很多人闯进商馆里来了!”
这一声呼喊像冷水泼进滚油,登时让场内所有的嘈杂,都为之一滞。
作为一口通商的万国商埠,广州十三行外有印度士兵守卫,内有英国雇员巡查,若无邀请根本不可能进来,想要强闯更是难上加难。
......
所有人??无论是暴怒的登特、惊愕的范德林登,还是看热闹的亨廷顿??都下意识望向门口。
下一秒,一个矫健的身影飞快冲入室内,毫不犹豫的挡在吴桐身前,摆开了洪拳的起手式,正是黄飞鸿!
“先生!”少年气息微喘,他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环顾着周围这群剑拔弩张的洋人。
吴桐一手依旧稳稳举枪对准兰斯洛特?登特,另一手拍了拍黄飞鸿的肩头,脸上浮现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来得好,飞鸿,不白枉我等你。”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加上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鬼头,一时间把所有洋商全都弄惜了。
还未等他们从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外面隆隆传来沉重整齐的大片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由远及近,将整个商馆团团包围!
大门洞开,一道形如山岳,内蕴雷霆的身影,在一众顶盔贯甲的精锐兵卒簇拥下,大步踏入厅内。
钦差大臣??林则徐!
他神情沉凝,眸光扫过全场,将眼前这群洋商持枪对峙的荒唐场面尽收眼底,随后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
“把枪下了!”
兵卒们闻令而动,二话不说扑上前去,端出如狼似虎的凶恶劲,把这群洋人手里的枪??抢夺下来。
威廉?查顿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他勃然大怒,晃着膀子凑过去,用生硬的中文抗议道:“我是英吉利公民!你们这群强盗!你们无权......”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两名兵卒斜着眼,唰唰把腰间的长刀抽了出来!
旁边的詹姆斯?马修森慌忙上前,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连连说:“误会!全是误会!我们绝无冒犯之意!”他一边陪笑,一边手忙脚乱的把查顿拉回到人群。
兰斯洛特?登特又惊又怒,可无奈对方人多势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支大手枪被兵卒夺走。
他死死盯着林则徐,蛇眼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林则徐对此视若无睹,只见他从容的从袖里取出那本账册,缓缓翻开,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西洋面孔:
“威廉?查顿。”
“詹姆斯?马修森。”
“兰斯洛特?登特。
“路易?杜邦。”
“范德林登……………索萨......加西亚?门多萨………………”
念罢这些名字,林则徐啪的一声合上账册,嘴角边浮现起一抹冷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字:“这伶仃洋上,大大小小的鸦片贩子,今日倒是难得,自己从海里爬出来,聚齐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查顿脾气火爆,他不顾马修森的阻拦,再次嘶声吼道。
路易?杜邦也急忙帮腔,声音尖利的补充:“我们是受国际法保护的商人!你无权这样对待我们!”
“国际法?”林则徐直视着这群金发碧眼的洋人,他目光灼灼,声震屋瓦:“此地乃我大清疆土!尔等既在我疆土之上营生牟利,自当遵守我大清律例!”
说罢,他逼上一步,周身轰然散发的磅礴气势,霎时间把威廉?查顿压矮了一头。
“私藏贩卖鸦片,形同谋财害命!”林则徐一字一句的说道:“依律,该当如何?”
“当惩!”旁边的一名军官大声应合。
“当惩!”
“当惩!!!”
众军顿时山呼海啸,爆发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惊得这群洋商脸色煞白,止不住向后退几步。
就在这时,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深吸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晨礼服,从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保持着英伦绅士的仪态,向林则徐微微颔首致意。
林则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本官认得你,你就是前阵子,给两广总督大人上书的驻华商务监督??查尔斯?艾略特爵士。”
“正是,尊敬的大清帝国钦差大臣,林则徐阁下。”
查尔斯?艾略特语文气平静道:“阁下,如您所见,这仅仅是我们万国商务代表之间一次......不愉快的内部争执。”
“您的禁烟法令非常严苛,已经让他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而现在您又以如此不礼貌的方式,率兵强闯我的商馆。
“我想,您是否应该给我,以及给在场的诸位,出具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则徐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退避,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本官的解释很简单!你们??你的这些同伴’??在伶仃洋的趸船上,囤积了远超想象的鸦片!”
“本官今日来,目的只有一个:缴清所有鸦片!一刻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宛如巨石投入水面,刚刚被武力压制下去的洋商们,瞬间再次炸开了锅!
“这不可能!”
“那是我们的私人财产!”
“你这是抢劫!是挑衅!”
“女王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管!”
愤怒的、惊恐的、威胁的各种叫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
林则徐却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噪音,他目光沉静的掠过查尔斯?艾略特,扫过在场每一张扭曲的面孔,继续宣布了他的决定,每一个字都犹如最终判决:
“自即刻起,本官将委派重兵,彻底包围广州十三行及附近的所有附属港口!并断绝一切供应!”
“凡有商馆胆敢窝藏鸦片,抗命不缴者,其所属人员,一律不得离开馆半步??何时缴清,何时解禁!”
他略微停顿,让这最后通牒的沉重分量,压在每个洋商心头,然后才缓缓补充道,语气冷硬如铁:
“何去何从,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