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一手 96.神之一手
当一切都准备好后,黑骑士默不作声地从甲胄内侧取出一个银质烟盒,金属扣锁在他指尖下啪嗒一声掀开,清脆却透着一丝莫名的肃杀。
他将烟盒递到海卫队长面前。
队长下意识地想摆手,他素来不碰烟草,甚至连烟味都嫌呛。相比抽烟,他更喜欢把杜鲁奇给的补贴换成甜甜的糖果、饼干和水果罐头,带回去与家人分享。可当他看到对方那双被头盔阴影遮住、却仍能感受到沉静压力的眼睛时,他僵住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伸手,从整齐到近乎军阵般排列的烟卷中取了一支。
他非常清楚——这可能是接下来恶战前,最后也是唯一的享受。
黑骑士向前踏出半步,动作沉稳得像一块钢铁雕像苏醒。他擦燃打火机,在为队长点烟的同时,他将烟盒侧转,面向周围肃立的海卫们。
有了队长的打样,海卫们依次上前,沉默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又一支烟卷。
黑骑士机械地为前几个点火,皮质手套敲击打火机外壳,发出喀哒、喀哒的细碎声响。火光在海卫的脸庞上一闪而过,映出一张张紧绷、写满疲惫却仍在坚守的侧影。
很快,他失去耐心,手腕一转,直接把打火机塞进一名海卫手里。
“自己来。”
打火机随着队列向后传递,最后又被送回到黑骑士手中。他才缓缓举起烟卷,点上属于自己的那一支。
队长刚吸第一口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弓着腰,肩膀一抽一抽,脸涨得通红。待好不容易喘息稍平,他抬起头看向黑骑士,却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夹着烟卷的手指,正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那并不是兴奋,也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深至骨髓、源自经验的本能反应,对某种东西的记忆在唤醒他身体最深的恐惧。
这个发现让队长心头一紧。
连这个向来如铁铸般的黑骑士……都在颤抖。
那么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到底会是怎样的恐怖?
“你……经历过吗?”
片刻后已经习惯了烟味的队长,将吸入的烟雾缓缓吐出,声音低沉而凝重。
“在我还是佣兵时。”
“它们……会出现吗?”队长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渴望确认的恐惧。
“应该?”
黑骑士猛吸一口,烟卷瞬间燃掉了三分之一,他皱着眉头,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甚至显得漫不经心却让人背脊发冷的答案。
他确实不知道。
混沌的降临从来毫无规律,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午间等待巨龙来袭时还要煎熬百倍。
正当烟雾从他鼻腔和口中缓缓逸散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沉重且秩序井然,铠甲碰撞声随之低沉回荡。
他知道,这不是敌人。
“你在这里待着,我去了解下情况。”
他转头对同样警觉起来的队长说道,话音未落,不等队长点头,他已转身迈出大步,向连接通道的门口走去。
通道内,一支建制完整、武装到牙齿的杜鲁奇百人队正从入口处向内行进。他默不作声地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冰冷的金属甲胄与石墙摩擦,发出低低的、如刀锋刮过岩面般的声响,目光冷静地审视着这支沉默行军的队伍。
百人队并未因他的出现而停滞,依旧保持着精准的队列与节奏。当百夫长踩着稳健的步伐行进至他面前时,脚步略微一顿,余光瞥了他一眼,然后丢下了一句简短的话。
“后面还有!”
随即,百夫长便跟随着自己的队伍继续向前,没有丝毫停留。
黑骑士点了点头,将抽剩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狠狠碾灭,随后他沉默地转身,一步步踏回大厅。
“什么情况?”队长迫不及待地迎上前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焦灼,甚至还有一丝不自觉的沙哑。周围的海卫和能听到动静的平民们也纷纷投来关切而不安的目光,连空气都像被拉紧的弦般颤动。
“回援!”黑骑士提高音量,掷地有声地说道,像是一把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里,既是回答队长,更是说给在场所有心神不宁的人听,试图稳定秩序。
队长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肩膀上压着的东西似乎卸下了一半。他一直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些许,连握着武器的手也悄悄放松了力道。但他随即又试探性地问道,同时伸出手指,指向他们所在的大厅内部。
“我们……这里?”
队长的试探,精准地命中了黑骑士内心深处的担忧。他完全明白队长的意思——这处大厅空间固然不小,但里面停放的车辆太多,严重挤占了空间,极大地限制了部队的展开和机动,非常不利于内部防御作战。
这就涉及到一个冷酷而残忍的概率问题。
黑骑士沉默了片刻,呼吸轻微地停顿了一瞬。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大厅里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庞,有人抱着孩子,双臂发抖;有人握着匕首,以为那能带来安全;还有人攥着衣角。
他最终将目光重新落回队长脸上。
无需言语,职业军人的本能已经替他做出了判断。
这处大厅,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被列为优先防御区域。它距离主出入口太近了,而在这种情境下,近并不是优势。所有回援的兵力都会径直越过这里,向避难所更深、更核心的关键节点挺进。除非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传送门直接开在大厅内部,否则先批援军不会在此停留半秒。
作为黑骑士,他拥有临机决断的权力,但他的选择实则有限得令人窒息。
他可以命令平民集中到角落,将车辆推倒或移动,构筑简易工事,由他率领部分海卫在前方固守,队长则带人占据车顶进行远程压制。赌的就是,援军听到厮杀声和惨叫声后,会第一时间冲进来。
但敌人太多的话,他和海卫们撑不了多少时间。
撑不过数分钟,也不足为奇。
出现的怪物,只要将援军挡住,就可以将他们杀光,然后再回身迎战援军。
至于平民的力量……他从不指望。他直面过那些可怖的存在,深知那种精神冲击绝非平民所能承受。那种被凝视、被仇恨、被混沌意志触碰的感觉,会在瞬间摧毁一个未受过训练者的心智。
这正是他之前将匕首递给莱莉安时,做出那个手势、说出那句话的原因。
另一个选择,就是维持现状,赌那个概率。
传送门可能会出现,可能不会出现。
然而,一旦传送门就开在入口与大厅中央那片要命的空地上,他和这群海卫、平民将瞬间被切断、被包围……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屠杀。
那将不再是战斗。
而是屠杀。
没有防线,没有纵深,甚至谈不上坚守。一旦混沌在这里撕开入口,这个大厅里的一切,只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抹平。就算他侥幸活下来,他的军事生涯,也会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剩下的选择只剩一个。
必须离开这里,前往真正有意义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一瞬,又像被利刃刮过喉咙般吐出。无奈、愤怒、决绝,全都被压进同一句话里。
“撤离这里。”
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身体下意识绷直。“去哪?”
“通道。”黑骑士吐出这个词,简短、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听到明确目标,队长反而稳住了。他用力点头——这个选择看似冒险,却是唯一主动的选项。至少不是继续待在这个宽敞、明亮,却毫无遮蔽意义的大厅里,等死。
黑骑士不再停留,几步跨到大厅中央,踏着车辆的侧踏板翻上车顶。黑色的盔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在风暴前被竖起的军旗。
他举起手臂,吸气。
声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低语与骚动。
“所有人,听我指令!”
空气仿佛被攥紧了。所有目光被强行拉到他身上。
“我们将转移至内部通道。”
“现在,保持冷静,听从海卫指挥,有序移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确认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
“进入通道后,贴墙站立,不要挡路。”
“如果途中出现任何异常——扭曲的光影、突然开启的门——不要看,不要靠近。”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刻意避开某个名字,却让阴影本身落得更重。
“孩子的眼睛捂上。”
“看到传送门,立刻远离,沿着墙跑,向出口跑。”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把战斗交给我们。”
“你们只需要活下去,明白吗?”
回应零散而微弱。
“明白吗?!”
他猛地咆哮。
声音被震得更大,却依旧颤抖。
“明白吗?!”
黑骑士的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人群。
这一次,空气终于被推到极限。
“明白!!!”
回应不再整齐,却足够响亮。恐惧仍在,但已经被压到一旁。方向、秩序,以及可以依靠的力量,重新回到了人群之中。
在海卫的引导下,人流开始移动。缓慢,却坚定,如同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暗流,向着内部通道汇聚而去。
织法者闭着眼。
她洗净的双手悬停在伤兵血肉模糊的颈侧上方,没有触碰。左手握着一根细长的导管,核心是一段仍在微微搏动的黑色活体藤蔓,前端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纪伦能量石,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绿光。
右手,则拈着穿刺针。
在她的感知里,世界已经褪色。
在她的感知中,躯体早已失去了皮肤与骨骼的概念,只剩下一幅不断变化的内在轮廓。生命力在其中流动,痛楚像杂音一样迭加其上。动脉炽热而急促,静脉则缓慢,安静地承载着回返的重量。
“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
针尖落下的瞬间,没有任何停顿。金属刺入血管,干脆而准确。暗红色的血液沿着针尾渗出,节律分明,没有紊乱。
真正的工作,从这里才算开始。
她将意识贴合到那枚纪伦能量石上,绿光随之稳定下来,不再闪烁。那根以活体藤蔓为核心的导丝顺势而动,不再像工具,更像顺着血流本能前行的生物,贴着脉动的节奏,逆流而上。
她感知到血管壁细微的收缩,分支处传来的阻力变化,还有体内残存的生命之风,微弱且持续的回应。
每一次偏差都被修正得极其温和。
阻塞在绿光中软化、散开,不是被推开,而是被引导、被吸收,像积雪在回暖中自行退去。
几次呼吸之间,深度已经到位。
“通路已成。”
她说得很轻,但没有任何不确定。
随后,她沿着这条由意志与魔法共同铺出的路径,将导管缓慢送入。活体藤蔓在目标位置稳稳锚定,她切断了与能量石的连接。导丝被抽离,外端被迅速而牢固地固定在皮肤上。
她睁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一瓶成分并不完全明确且蕴含治疗效力的药液被接入接口。透明的液体顺着新建立的通道缓缓滴落,节奏平稳。
她没有再去看那名四肢尽失、依旧昏迷的伤兵。至少此刻,他被从死亡边缘往回拉了一段距离。
织法者靠在平台边缘,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短暂的休息。刚才那一连串操作几乎没有任何外部辅助,全凭感知完成,对精神的消耗远超表面。细密的汗珠在她额角凝起,脸色明显淡了几分。
“你很……” 一直在旁屏息旁观的阿拉斯亚下意识迈前一步,话刚出口,语气里的赞叹已经成形。
“嗯?”
织法者睁眼看他,唇角自然扬起,像是在等那句话落到该有的位置。
“嗯?”
阿拉斯亚喉咙忽然一紧,词语卡在舌根。他的视线偏开,落向身侧一处空着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寒意反而来得更快。
后颈像被什么轻轻触及,但不是触感,更像一种被确认的存在。凉意顺着脊背滑落,干净、直接,没有情绪,但让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他停住了。
有什么在看着他。
不靠近,也不远离。
那感觉很淡,但始终停在感知边缘,像水面下缓慢移动的影子。更糟的是,他试着动用第二视,可惜什么也没捕捉到。
没有轮廓,没有回馈。
只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仍旧悬在空气里,没有消散。
它不像来自灵觉,也不像魔法波动,更不像训练中熟悉的警觉反应。更接近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反应——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部分,被短暂地触动了一下。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怎么了?”
织法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心微微收紧。但在她的感知里,那一片区域空无一物,没有异常能量,也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
“没什么。”
阿拉斯亚用力摇了摇头,强行甩开那一瞬间袭来的不安感。他深吸口气,将注意力从那不可名状的窒息感里拉回现实,他看向周围的四名施法者同伴,正色道。
“一会儿如果……”
并非所有的施法者都擅长战斗,也不是人人都能像那些战斗法师一样在第一线施展震撼天地的毁灭法术。
例如阿拉斯亚,相比亲临战阵,他更擅长理论研究、文献整理、学术探索,以及……花他大儿子的钱。
结果钱花了,到了最后也没有解决龙甲的诅咒问题……
又或者是因为某些施法者所专精的领域特殊,实在没有必要作为常规战斗力量投入战场。
因此,这些非战斗专精的施法者被分配到了各个关键的后勤与支援节点。
阿拉斯亚的妻子主动领了救火的活,而他则被分配到了这处野战医院。除了他和那位来自艾索洛伦的织法者,此处还有两名来自翡珀花园的施法者,以及一位来自荷斯白塔的正式法师。
在这里,织法者实力最强,地位最稳。
之前预案也早已明确:一旦发生任何突发变故,将由她作为核心领导,阿拉斯亚与其他施法者协同应对。
阿拉斯亚此刻就是想再次确认这个安排,确保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不至于在混乱来临时手忙脚乱。
然而,回应他的,却并非织法者的话语。
“小心!”
一道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喝声骤然响起。
下一瞬,站在阿拉斯亚斜后方的那位荷斯白塔正式法师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阿拉斯亚的衣领与手臂,毫不客气、甚至近乎粗暴地将他整个身体向后强行扯开!
动作之迅猛,令周围空气都被骤然切开,阿拉斯亚还未来得及惊呼,脚下已经踉跄一步,被拉离了原先的位置半米之多。
安妮瑟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脊背被冻得微微发麻,手中紧握着那柄意义沉重的匕首,指尖几乎陷入缠着皮革的握柄。
她被点名站了出来。
那一刻,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狂跳得几乎要撞上肋骨。恐惧像冰水一样沿着脊背往下流,四肢发冷,喉咙发紧。
可她还是逼着自己站住了。
双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她用力收紧膝盖,硬生生把颤抖压回身体深处。声音出口时仍然发紧,却被她一字一字压平。
“不会有事的……靠近一点,别散开……”
她不知道这话有没有说服任何人。她自己并不完全相信。只是反复说着,像是给周围那些发白的脸一个支点,也给自己留一条不至于立刻坠落的绳索。
目光在大厅里来回移动,每一次扫视都带着无法掩饰的警惕。灯影、柱影、人影,在视网膜上不断重迭,她生怕其中某一处会突然多出不该存在的东西。
下一瞬,嘶吼骤然炸开。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像一记直接砸进耳膜的重击。原本绷紧,但尚能维持的安静,被这一声彻底撕碎。
“准备战斗!”
断臂百夫长的吼声拔得极高,短促而锋利,没有任何缓冲,直接压过了大厅里所有杂音。
织法者脸上的疲态在同一瞬间消失。她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渡,魔法剑与法杖被抽出,金属与符纹同时映亮。她迅速后撤,拉开距离,姿态冷硬而干脆,仿佛方才那段精细而耗神的治疗从未存在过。
“撤回来!”
“快,封住传送点!”
命令在大厅里交错、迭加,彼此撞击。刚刚还勉强维持的秩序在瞬间被冲垮,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
安妮瑟拉的呼吸骤然一停。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转头,视线已经被大厅中央牢牢攫住。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
她看见了。
在两座救治平台之间,空气正在鼓起。
不是撕裂,也不是破开,而是一种缓慢而令人极度不适的膨胀。表面起伏、翻涌,像一块正在坏死的组织,被什么从内部顶起,勉强维持着形状。
紧接着,那东西被挤了出来。
一道边缘泛着黏腻光泽的传送门,带着明显的阻滞感,被硬生生推入现实。它的轮廓并不稳定,边缘不断塌陷又鼓起,像一张无法完全张开的伤口。
恶臭随之涌出。
那不是某种具体的气味,而是一整股混合的冲击——腐败、病变、湿冷的黏腻感一起扑上来,像一记无形的重拳拍在脸上。有人立刻捂住嘴,有人踉跄后退,胃部剧烈抽动,干呕声此起彼伏。
传送门内部并非空无。
浑浊的黄绿色雾气在其中翻滚,层层堆迭,像被反复搅动的腐水池。雾影深处,有什么在缓慢蠕动——轮廓模糊,带着让人本能抗拒的存在感。
湿滑的摩擦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夹杂着低沉、病态的咳嗽,还有液体鼓泡、破裂时发出的闷响。
那些声音并不响亮,但一声接着一声,贴着神经爬。
安妮瑟拉只觉得一阵眩晕直冲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盯着那道仍在扩张的传送门,喉咙发紧,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冰冷、清晰,没有任何多余修饰。
它们来了。
不是预感,是确认。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原本处于待命状态的预备队动了。
士兵与蛇人猛地睁眼,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身体在思考之前便已经站起。没有交流,没有犹豫,战斗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甲胄摩擦,扣环作响,武器出鞘。零碎的声音迅速汇成一段短促而凌厉的节奏,预示着冲突已无可避免。
负责封锁出入口的士兵们,在军官简短而强硬的手势下压住生理性的反应。他们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却仍然咬紧牙关,转身朝着那污秽的源头发起回冲。
他们要抢时间。
在那扇门彻底稳定之前,用身体、盾牌、武器,去堵住它。
这是近乎自杀的选择,却没有人退后。
大厅里的空气绷紧到极限,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而沉重,所有目光都死死盯在那道尚未完全成形的传送门上。
它在挣扎。
光膜不断鼓胀、塌陷,表面流动着令人不安的纹路,像某种畸形之物正被强行推向这个世界,却被无形的力量卡在门槛之外。
正是这种迟滞,让恐惧变得更加纯粹。
不是爆发,而是等待。
人们紧握着武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们不知道下一秒从那恶心到令人窒息的光幕中,会钻出何等可怖、何等不应存在于世间的怪物。
就在这时。
踏!踏!踏!
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如同及时雨,从连接大厅的两侧通道同时传来,脚步的回声在石质的墙壁间不断放大,像一列列铁骑即将杀入战场般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
声音迅速逼近,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量感。
一侧,是杜鲁奇士兵标志性的黑色甲胄,漆黑的金属在光影中反射出寒光,他们如同从深渊暗影中涌出的铁流。
另一侧,是洛瑟恩海卫熟悉的蓝白战袍、稳重的盾牌与坚定不移的眼神,他们是守护家园的子弟兵,是稳定人心的磐石。
援军到了。
两支生力军几乎是贴着通道口冲入大厅,没有半分停顿。命令尚未完全落下,他们已经开始展开队形,动作迅捷而克制,像是无数次演练后的条件反射。盾牌抬起,长矛前指,队伍一左一右分开推进,彼此之间配合得严丝合缝。
整个接替过程短得惊人。
不到五秒,原本由伤员和临时拼凑出的防线便被彻底覆盖。盾墙稳稳合拢,长盾相扣,阵列封死了大厅中央的空域。脚步声停下,命令声收束,秩序像是被重新按回了地面,重新落在每个人的脚下。
可就在防线彻底站稳的那一刻,那东西不见了。
没有爆裂,没有坍塌,也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空气极短暂地一抖,像水面被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随后,一声几乎被呼吸掩盖的闷响,那道黄绿色的光影连同残留的污秽气息,一并从现实中抽离。
消失得太快,也太彻底。
仿佛它从未真正降临。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没有人立刻出声。盾牌仍旧举着,长矛依然前指,但没有任何目标。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腐败味道,若不是许多人脸色尚未恢复血色、呼吸仍旧急促,刚才的一切几乎会被当成一次集体错觉。
有人不自觉地回头,又转回来,视线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反复扫过,像是在确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危机……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感觉压了下去。
它去哪了?
是被打断?被排斥?还是在最后一刻自行收回?
又或者那本就只是一次试探?
答案没有出现。
未知并未退去,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空气没有松弛,反而沉了下来,变得厚重而安静,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毫无征兆的坠落。
阿拉斯亚与织法者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察觉到了变化。周围的魔法之风正在缓慢回落,那种刺人的躁动感被一点点抽走,像是被某种更宏大的力量牵引、削减。但两人谁也没有开口,更没有向外宣告。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他们选择继续观察。
而在另一处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平衡被彻底打破。
一声失控的咆哮在花园中轰然炸开,带着赤裸裸的愤怒与狂躁,震得枯萎的树木成片颤抖。腐蚀过度的地面随之鼓起、塌陷,一波接一波,像是在回应那无法遏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