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烈烈 92.轰轰烈烈
达克乌斯先是看了一眼洛瑟恩西南处,浩瀚洋城防末端的方向。
那里,天空中一场不对等的追杀正在进行着。
没有拖拽斩天舰负担的巨鹰与战隼,在『塔里恩的血脉』埃拉希尔的亲自率领下,如同蜂群般、也如同一片蓄势已久的空中旋风,从四面八方死死缠住了那只正试图逃离战场的烈阳龙。
当阿什达隆那沾满淋漓龙血的头颅缓缓转向最后一只烈阳龙时,这只仅存的烈阳龙,彻底崩溃了。阿什达隆冷漠地注视着那逐渐变小的逃亡身影,眼眸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881章)
他没有追击。
除了这只逃亡的烈阳龙已不再构成威胁外,更主要的是,他有任务。
然而,他的放任不代表其他猎手会坐视不理。
巨鹰与战隼们扑向的,正是那只正在拼命挣扎的逃亡烈阳龙。
见这些空中单位已然就位,城墙上原本蓄势待发的弩炮瞬间凝固,那些已上弦的寒光、绷紧的弩弦、随时会贯穿天际的巨矢,全都如被按下冻结的命令般停滞,只为这场空中的死亡之舞让出了舞台。
这是既定预案。
除非巨龙开始向城防体系俯冲,对城墙展开攻击,否则绝不干扰己方的空中猎杀。
巨鹰的战术清晰而高效:绝不硬撼,唯有侵扰与阻滞。
牠们无声穿梭于空中,不断切割烈阳龙可怜的逃生路线,让他的每一次挥翅都变得愈发狂乱,愈发动摇。
埃拉希尔以一种极尽羞辱的挑衅姿态,几乎贴着烈阳龙的鼻尖惊险掠过。
烈阳龙的理智早已被同伴惨死和阿什达隆的凝视碾碎,此刻只剩下逃亡的本能。他无心撕咬,但埃拉希尔如同鬼魅般又一次从盲角处闪现,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发狂了。
吼!
积压的恐惧与暴怒化作了炽热的毁灭洪流,一道灼目的龙息如同决堤的熔岩,从胸腔深处以失控的怒意喷涌而去,直扑向近在咫尺的埃拉希尔!
然而,就在龙息喷发的刹那,埃拉希尔仿佛早已预知。牠没有试图拉开距离,而是做出了一个更为惊险、也更为优雅的应对。
巨鹰的双翼极其精妙地瞬间收拢又展开,羽翼在半空中抖出一圈金光般的流线。庞大的身躯借助龙息喷出时带起的震荡气流扰动,完成了一个近乎垂直的侧向翻滚,如同一片在烈焰风暴边缘轻盈飘舞的落叶。
那致命的吐息就擦着牠腹部的绒羽掠过,炽热的能量甚至将几根飘落的金色羽毛瞬间气化,羽羽银白化作蒸汽,消散在滚烫的热浪中,却未能伤及牠分毫。
这优雅到极致的规避,并非只是为了炫技。牠成功地让烈阳龙的注意力、乃至整个龙头和脖颈,都被牢牢吸引、固定在了一个方向上。
下一幕,也因此注定将被进一步撕裂成绝望。
趁此良机,两只巨鹰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阴影,猛地从两侧后方切入!牠们强健的利爪狠狠抠向烈阳龙因扭头喷吐而完全暴露的、缺乏厚重鳞甲保护的脖颈根部。
利爪撕裂皮肉,龙血当空洒落,鲜红在阳光下被撕成一道细长的弧线,洒落的热血甚至在半空化出一阵带着腥气的蒸汽。
几乎同时,另外四只巨鹰也如同执行着精密指令,从不同角度发起了协同攻击,牠们俯冲的影子在烈阳龙身上不断闪烁,锋锐的爪牙精准地袭向支撑巨龙飞行的关键——两侧的翼根关节!
巨鹰扑击的瞬间,空气被撕出一道短促的啸声,仿佛连天空都被牠们割开。
烈阳龙发出了痛苦的咆哮,喉腔深处带着破碎与绝望。庞大的身躯因要害受创而剧烈颤抖,龙翼在空中出现了极不稳定的抖动,逃亡的势头为之一滞,甚至在空中歪斜出一个危险的角度。
看了片刻的达克乌斯摇了摇头。
没戏了,拉闸了,歇菜了。
留给这只烈阳龙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认为这只烈阳龙接下来能怎么样。
这只烈阳龙就好比落单的空中堡垒,而由鹰隼组成的飞行编队就好比弹药充足、建制完整的战斗机中队。
更糟的是负责操控自卫火力的机组成员们还战死了,反正他是没看到龙背上的龙王子或是龙法师做出回击。龙王子出门没带弓?或是已经被鹰隼背上的战士或是施法者干掉了?
这怎么搞?
这是必死的局。
除非在飞行编队发功俯冲的那一刻,这只烈阳龙就展开突围,如果避开地面的远程火力,或许还能逃出去。
但现在……已然错过了生机。
随后他又看向了『可怖』玛拉特克斯和他族母所在的方向,除了迷雾、玛拉特克斯还有落位的突袭舰,他是一只火龙也没看到,海面上升腾的白雾像一张大口,死死吞噬着那些失去高度或负伤坠落的龙影。
他再次摇头。
这些展开俯冲的火龙或是被玛拉特克斯击落,或是带伤冲进迷雾中,下场已然注定,海鲜盛宴可不会放过钻进迷雾里的敌人,没人会将已经进了嘴里的资历和战功吐出来。
另一边,暗金色的巨龙莱格尼乌斯正承载着昏迷的伊姆瑞克和油尽灯枯的莉安德拉,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极限突围。
在莉安德拉不惜代价、连续两次强行施展火之翼后,莱格尼乌斯的速度两次骤然飙升,庞大的龙躯在空中拉出残影,如闪电般贯穿风暴。
那一刻,他几乎不再是一只巨龙,而是一道拖着火焰尾迹的金色陨星,硬生生将与后方那对致命伴侣的距离拉开了一大截。
而这么做也是有代价的,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扇动龙翼都像是在强行压榨最后的力量,金属般的鳞片间甚至渗出细微的血丝。
那对黑暗与赤红的死亡搭档,尽管依旧不甘地咆哮着,奋力扇动龙翼,但距离的劣势已然无法弥补。他俩的身影在莱格尼乌斯的后方逐渐缩小,变得模糊。
显然,这两口子,暂时是追不上了。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离真正的安全,还有很远的距离。
一道蓝色的闪电正破空而来,紧追不舍,正是以速度著称的『蓝宝石之眼』伊巴斯!
她周身缠绕着噼啪作响的电弧,那些电弧如同不断追咬自身体表的猩蓝色蛇影,将风暴龙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她整头龙仿佛被包裹在一个由雷霆铸成的辉煌外壳中,携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玛瑟兰投出的标枪,死死咬在莱格尼乌斯的身后。
“吼!”
伊巴斯发出一声尖锐的龙吟,那声音像利刃般割裂空气,喉间蓝白色的电光疯狂汇聚,闪耀得像要从龙颈骨缝中喷透出来,随即猛地喷吐出一道炽烈而扭曲的闪电吐息!
这吐息并非直射,而是如同一条有生命的雷电之蛇,在空中蜿蜒疾走,每一次转折都噼啪震动,锁定莱格尼乌斯的飞行轨迹,试图将其麻痹、撕裂、拆解。
莱格尼乌斯知道自己已经被追上了。
不是判断,也不是推测,而是一种身体先于意识给出的结论。
他没有回头。事实上,他甚至没有产生“要不要确认一下”的念头。空气的震动变了,背鳞下的刺痛越来越密,雷鸣的间隔被拉得很短,短到让人来不及思考。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如果再慢一点,就不用再做任何决定了。
闪电逼近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巨大的身体向左倾倒,下坠来得突然,也并不优雅,像是失去了平衡。旋转并不规则,甚至带着几分狼狈,但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扭开了原本的轨迹。那不是一次计算好的动作,而是为了躲开而躲开。
龙翼在气流中猛地震了一下。
惯性拉扯着骨骼,几乎要把关节撕开。空气被强行改变方向,发出刺耳的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雷光贴着他掠了过去。
电流扫过右侧翼膜,麻木与灼痛同时炸开。几片鳞甲当场翻卷、碎裂,焦黑的痕迹在视野边缘一闪而逝,可惜没有真正击中要害。逸散的电弧在空中炸开,亮得让人短暂失去方向感。
他没有停下。
也没有回击。
莱格尼乌斯只是继续向前飞,视线死死锁在西北方向那条还没被彻底堵死的空域。背部旧伤在呼吸时一阵阵发紧,每一次振翼都比前一次更沉,仿佛有什么在把他往下拖。但他没有减速,只是把身后的雷鸣和怒吼一点点压远。
追击没有中断。
连续的失手,并没有让伊巴斯迟疑。相反,那像是触碰到了某个被压抑已久的边界。她的龙吼骤然拔高,尖锐到失真,风声被直接撕开,音调里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颤抖,仿佛金属被生生掰断。
雷光在她周身翻滚。
电弧彼此纠缠,又迅速崩散,空气一次次被点燃,又在下一瞬熄灭,留下焦灼的气味。
第三次吐息紧随而至。
雷电喷射的嘶鸣压过了一切。
白炽的电蛇直线俯冲,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莱格尼乌斯在最后一瞬收紧了一侧龙翼,身体被迫顺势翻滚,动作快到失去完整的连贯感。雷息贴着胸鳞外沿掠过,火花在鳞片边缘炸开,热浪几乎贴着血肉扫过。
伊巴斯没有继续追击式地喷吐。
她开始改变节奏。
振翼的幅度明显缩小,节拍变得稳定而克制。飞行轨迹出现了持续而细微的偏移,看似随意,却始终维持在一个危险的压迫距离内。她不再急于出手,只是在跟随,在等待。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但让人不寒而栗——猎物已经被放进了视线中心。
第四次攻击迟迟没有出现。
伊巴斯凭借速度拉开高度,从侧后方切入,占据了一个几乎完美的位置。那个角度封死了大部分常见的规避路线,同时也让她彻底脱离了莱格尼乌斯的正面视野。
她的瞳孔收缩,雷光在深处缓慢流动。空气被压迫得发出低沉的嗡鸣。喉间的电能被强行收束,不再外泄,每一次脉动都让颈骨微微震动。
这不是冲动。
这是准备好的终结。
就在雷光即将喷出的那一瞬间,莱格尼乌斯背上的重量忽然发生了变化。
莉安德拉动了。
她的气息早已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可这一刻,某种东西被强行点燃了。那并不是来自身体的力量,更像是把剩下的一切都压进去换来的短暂回应。
火焰重新亮起。
火之翼再次展开,火焰边缘不断碎裂、飞散,像是随时会彻底熄灭。但带来的推力依旧凶猛,毫无节制,几乎是一次不计后果的冲刺。
雷息喷出的同时,莱格尼乌斯被猛地向前推开。
轨迹在一瞬间被拉断,速度骤然拔升,动作近乎失控。空气被撕开,留下灼烧的痕迹,火焰拖出长长的残影,仿佛天空被硬生生划了一道口子。
那道雷光击中了空处。
电浪炸开,空气短暂塌陷,雷霆在原地翻滚,遗憾的是,找不到宣泄的目标。
第四次吐息,再一次失败。
莉安德拉在火焰消散的同时失去了支撑。她软倒下去,鲜血从嘴角溢出,被狂风撕碎成细小的红雾。
代价已经无法衡量。
但这一瞬,确实为莱格尼乌斯争到了时间,让伊巴斯志在必得的一击,再度化为徒劳的暴怒。
远处,看清这一切的达克乌斯笑了。不是轻松的笑,而是带着火气、带着无奈、甚至有点被气到的那种笑。
尽管这只巨龙是敌人,但这只巨龙的反应是完美的,这是不容否认的,是很好的学习对象。或许……伊巴斯要在战例中成为背景板了?
那笑容从他嘴角抽动开始,像是被突如其来的荒谬和意外击中,最终不受控制地绽开。
当洛瑟恩上空的激战正酣时,在奥苏安内海中央,那维系世界魔法平衡的古老造物——大漩涡,发生了惊人的异变。
原本相对平稳、深邃的涡流中心,此刻发出了低沉如亿万闷雷滚动的轰鸣,仿佛来自海底深渊的一声长叹。海面变成了一个疯狂咆哮的巨型漏斗,水体被拉伸、扭曲、撕裂,如同一张被无形巨力粗暴揉搓的布料,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
整个大海像是突然被唤醒的巨灵,剧烈颤动,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被强行惊醒的饕餮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涡流旋转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远超常人心智所能理解,其边缘卷起的浪墙高达数百米,直冲天幕,但又在下一瞬被无法形容的巨力瞬间撕碎、拖入深渊。连那些巨浪碎片甫一形成,便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雾化水流,如被极端压力粉碎的玻璃,瞬间消失在漩涡的呼吸之间。
与此同时,天空本身开始出现异样。
原本被引导、约束的八色魔法之风,像是突然失去了束缚。它们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扯向同一个中心,彼此交迭、冲撞,在高空形成了一片不断炸裂的光带。色彩翻涌,极光般铺展,却毫无秩序可言。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高频的鸣震。
声音并不宏大,却刺得人心口发紧,仿佛天穹被反复划开,魔力的碎屑从裂口中坠落,化作灼热的光雨,洒向内海。
这不是正常的流转。
整个海域开始回应这种失衡。
水面下的潜流疯狂翻涌,像是被惊醒的巨蛇相互绞缠。深处传来的震动低沉而连续,甚至连海床都在隐隐作响,仿佛承受着超出极限的压力。
大漩涡正在承载一切,并且,正在被迫超出它原本能够承受的范围。
洛瑟恩决战所释放出的毁灭性能量,所引动的魔法之风,实在太过澎湃,太过郁积。
这些难以估量的能量,如同百川归海,最终都汇向了这世界的调节器。
大漩涡正在承受着什么,这一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去解释了。
它的运转开始变得异常,像是在强行吞咽一块过大的碎片。魔法的余波被拉扯、撕碎,又被重新卷入深处,那种过程带着明显的迟滞与痛苦。低沉的轰鸣从海面深处传来,断断续续,仿佛喘息,又像是某种难以维持的哀号。
当那片极光般的风暴以不合常理的速度铺展开来时,连天空的颜色都变了。内海上空被染成了一道道失真的光带,明亮,毫无秩序,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开又胡乱缝合。
远处,达克乌斯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瞳孔收紧了一瞬。
极短,却真实。
“……嗯?”
左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握住了腰间的号角。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思绪重新凝聚。他没有去看天空中那些已经完成部署的突袭舰,也没有关注空中的追击态势。
他的视线迅速下移。
越过紊乱的能量流,越过翻卷的烟尘,落向洛瑟恩那片破碎而复杂的城区。
他在确认一件事。
一息。
两息。
他的目光没有捕捉到那个最不该出现的征兆。他没有放松,但至少在这一刻,最糟糕的情况,尚未发生。
至少现在,大规模的混沌裂缝还没有撕开这座城市。
大漩涡已经逼近极限,但仍在勉强履行它存在的意义。那股深不见底的吸力仍在持续,将足以撕裂现实的能量拖入深处。声音依旧令人不安,也意味着——屏障还在。 没有再犹豫。
达克乌斯将号角举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号声响起。
三声短促而尖锐的音符接连炸开,像是警报。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拉得极长的长音,低沉、稳定,不容置疑。声音穿透烟尘,穿过燃烧的残骸和紊乱的魔法涟漪,在战场上空反复回荡。
这并不是进攻的号令。
而是收束,是警示,是切换状态的信号。
他用这道号声,告诉所有仍在作战的单位——预案启动,立刻执行。
然而,这道悠长的号音并没有持续太久。
天际另一端,更为狂暴的轰鸣骤然盖过了一切。
龙背之上,莉安德拉的手在发抖。
她费力地解开固定自己的束带,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近乎不可能。手臂抬到一半便失了力气,只能靠着本能继续完成。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去调整伊姆瑞克的姿态,只能勉强把安全挂钩扣在他的腰带上。
金属扣合的声音很轻。
像是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一切。
她趴伏在莱格尼乌斯的背上,龙翼振动带来的冲击让她整个人不停晃动,像是被风暴卷着的碎叶。又一口血从她口中涌出,顺着下颌滑落,还没来得及滴下,就被狂风撕散。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擦。
视线艰难地转动,她看向四周那片混乱而空旷的天空。
在莱格尼乌斯左前方,几道身影正挣扎着靠近。火焰在紊乱的气流中拖出不稳定的尾迹,那是从岛屿群方向突围出来的火龙。它们的鳞片破损,翼膜焦黑,有的还带着未愈的创口,但仍在拼命拍打翅膀。
莱格尼乌斯是从潟湖中心杀出来的。
他们的轨迹在空中逐渐靠拢,形成了一个并不完美,但令人不由自主去注视的角度。
那大约是一个锐利的夹角。
不是完美的阵型,但像是一根还没被彻底折断的弦。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火龙,开始无声地计数。
一只。
两只。
十二只。
十五只。
数字很快开始减少。
十三。
十一。
十。
九。
她没有继续往下数。
因为这片天空,已经不再只属于巨龙了。
敌人编织着一张死亡的罗网,不断且高效地削减着火龙的数量。火光,悲鸣,残骸交织在一起,一次次将那条原本脆弱的逃生路径砍得支离破碎。
而在莱格尼乌斯的身后,那只风暴龙,依旧如影随形。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偏执的疯狂,明明可以动用更有效的法术,但偏偏执着于用龙息,意图以最纯粹、最原始、最具羞辱性的方式,将莱格尼乌斯从空中击落。
她正在重新调整角度,雷电在喉腔深处不断聚集、压缩,酝酿着第五次毁灭性的吐息。
莉安德拉位于龙背上,视野被局限在空中,看不到下方。但她心里清楚得如同明镜,地面之下,无数冰冷的弩炮正指向天空,等候着任何进入射界的活靶子。
这是必然的。
杜鲁奇既然能在洛瑟恩布下如此天罗地网,又怎会遗忘对逃亡路线的封锁?
然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那是需要闯的第二关。
而她,已经走不到第二关了。
眼下,是必须度过的第一关。
如何在伊巴斯和空中猎杀者的围堵下,让身边这些仅存的火龙,冲出去。
如果她此刻不做些什么,那么,就连这第一关,他们也闯不过去。
这些历经血战、好不容易看到一丝生机的巨龙,连同她背上昏迷的伊姆瑞克,都将在这最后的航程中,化为尘埃。
她闭上眼,将手掌紧紧贴在莱格尼乌斯的背鳞上,她以灵魂深处最直接、最纯净的意念,将一幅画面、一个决绝的请求,传递给了这位古老且忠诚的伙伴。
当那幅画面在莱格尼乌斯的脑海中轰然展开时,他那双饱经战火的龙瞳不受控制地猛然瞪大,瞳孔骤缩到针尖般细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悲恸。
他猛地扭过头,巨大而沉重的颈椎发出细微的骨响,看向背上那气息奄奄的龙法师,寻求最后的确认。
迎着他目光的是,莉安德拉用尽最后的力气,坚定而缓慢地点头。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燃烧殆尽的平静,以及一份不容置疑的托付。
莱格尼乌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高亢,甚至被乱流撕得有些破碎,沉得发闷,像雷声被压在云层深处,听不清源头,只让人心口发紧。
巨大的龙首缓缓点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异常沉重。
他明白了。
也没有再去拒绝。
下一瞬,他猛然张开双翼。
不再试图沿着原本的直线继续逃离,而是在狂风中强行改变姿态,庞大的身躯被掰出一个危险的侧滑角度。
空气在翼下翻卷,拉出大片紊乱的波纹。
他主动偏转方向,迎向那些从侧翼溃散而来的火龙,原本零散的身影在空中被他拉拢且并入,速度不一且伤痕累累,但在这一刻汇成了一股更加密集的逃亡洪流。
没有交流,也不需要指令,只是本能地靠拢。
调整方向后,莱格尼乌斯开始拉升高度。
每一次上升,背部的旧伤都会被重新牵动,肌肉在收缩中发出细微且清晰的撕裂感,骨骼之间传来不祥的摩擦声。痛感顺着神经一寸寸蔓延,像是有人在内部反复拧紧。
但他依旧向上,因为他知道,再贴着低空飞行,只会更快被淹没。
高度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代价。
可若不付出代价,连继续前进的资格都没有。
当他拉升到那片遍布火线与杀机的空域时,目标几乎立刻锁定了他。
冲击来得毫无缓冲。
力量直接贯入血肉,像是被两次近距离的重击砸中,震荡顺着骨架扩散开来,几乎要把意识一并撕碎。
背鳞在瞬间破裂。
碎片被高速气流卷走,四散飞溅,来不及下坠便消失在乱流之中。血被震出伤口,在空中拖出短促而刺目的红线,很快又被风扯散。
剧痛铺天盖地。
莱格尼乌斯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下颚死死合拢,颈部肌肉鼓起,承受着几乎要失控的撕裂感。他没有发出吼声,喉腔深处翻涌的也不是哀鸣,而是一股被强行压住的、灼热的怒火。
他猛地转头。
动作粗暴而直接,没有修饰。
火焰随之涌出。
那并不是为了宣泄痛楚,而是顺着本能完成的一次回击。炽热的龙息沿着弩箭来袭的方向喷薄而出,火焰撕开空气,扑向那艘尚未完成转向的突袭舰。
船体在火焰中迅速变形。
木梁断裂,金属扭曲,燃烧几乎在一瞬间铺满整个轮廓。没有挣扎,也没有调整的余地,那艘舰船便被火光吞没,从空中消失。
而这一切发生的同时,莱格尼乌斯依旧在飞行中微调姿态。
翼膜的震动被压到最低限度,轨迹被一点点修正。他必须继续前进,必须稳住方向——哪怕每一个动作,都在透支剩下的力量。
翼膜每一次震动,都带着极其克制的修正角度。他必须维持速度,还要稳住背上的重量。莉安德拉与伊姆瑞克的存在,让任何失衡都可能是致命的。
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勉强维持。
此刻,从岛屿群突围过来的火龙,仅剩下八只了。
当莱格尼乌斯终于飞临到队伍最后方、那只伤痕累累、已濒临极限的火龙正上方时,他做出了之前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动作。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决绝地向一侧偏转,巨翼在空气中掀起一股凶猛的乱流,像是在以肉身切割风暴。
早已连站立力气都没有的莉安德拉,随着龙背的倾斜,身体轻盈地滑落。那动作缓慢得仿佛时间被拉长,她的发梢轻轻扬起,衣袍在狂风中猎猎摆动。
她没有坠落,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短暂地悬浮在了空中,就在莱格尼乌斯的身侧,在那八只拼死逃亡的火龙与身后穷追不舍的死亡风暴之间。
成为一道人形的屏障,一粒微小且炽烈的火种。
她最后看了一眼莱格尼乌斯背上那个昏迷的身影,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奋力向前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解脱与祈愿,那是放下了一切后的宁静,是走向终点前最后的温柔。
随后,她张开了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给予她无尽痛苦与责任的天空,也仿佛拥抱着她一生的选择与代价。
“以卡勒多之名……以我残存的全部……”
她低声吟诵,不是咒文,而是诀别,是献给这一刻、献给未来的最后一句誓言。
下一瞬,她体内那本就被压到极限的力量失去了约束。
并非失控,而是被她亲手放开。
没有火焰,也没有轰然的爆响。
只是光。
一种纯粹到近乎空白的亮度,从她所在的位置骤然扩散。视野被瞬间抹平,云层、风向、距离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光线像是直接贯穿了天空本身。
冲击随之而来。
并不成形,也没有清晰的边界,只是一股无法回避的推力,从中心向外横扫。空气在它面前崩解,空间出现短暂而诡异的拉扯,仿佛被强行错位。
伊巴斯首当其冲。
她甚至来不及修正姿态,庞大的身躯便被那股力量掀离原本的轨迹,在空中失衡翻转。追击的节奏被粗暴地打断,她的咆哮被撕碎在乱流之中,只剩下无法压下的不甘。
更后方,情况迅速恶化。
舰船与飞行生物接连闯入那片失序的空域,阵型在瞬间崩散。有人试图拉升,有人被迫急转,更多的则直接失去控制,从高空坠落。
那并不是防御。
更像是一次刻意制造的空白。
短暂,却足够。
追击被硬生生截断,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缺口。
莱格尼乌斯的低吼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没有回头确认,也没有去感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是借着那一瞬紊乱带来的推力,猛然拍下双翼,将剩余的一切都压进这一次振动之中。
速度骤增。
他承载着伊姆瑞克,与那仅存的几道火焰身影一同,穿过尚未散尽的白光残余,朝着北港的方向飞去。方向没有改变,节奏也没有放缓。
身后,光仍在扩散。
却已经与他们无关。
莉安德拉的气息在那一刻消失了。
没有余波,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停留在了那片亮度之中,随后被彻底抹去,像一颗耗尽所有之后悄然熄灭的星。
空中只剩下被风拉长的回声。
没有人为它停留。
(在大纲里,她的定位是伊姆瑞克的智囊、卡勒多圣女,在最后的围攻中,她带领着仅存的龙王子骑着战马,发动了最后的冲锋,最后阿萨诺克给她收的尸。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