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9章 世家恐惧,诸天门户
崔啖不知何时蓄了须,短髯浓密如新墨,覆盖整个下巴,浓而不乱,如墨染云山,层层迭迭。
他轻抚时指腹顺须而下,举止从容有度。
“输给彭宗可不算冤枉!”
他笑道:“只有我知道这一记天门开阖有多取巧,乃是见识过了徐福大方士的翻天覆地大神通,再加上师尊的点化,如此犹然只能稍稍胜过彭宗一筹,还哪里能谈得上输赢?”
他目光看向暮雨中的百丈铜驼,登徒子出走后,他的眼神暗淡了些,如今竟显得有些沧桑了!
“姜师弟,我的天资不过平平,并非是地仙界第一等的人物,昔年我比起吾兄都要差上不少,而吾兄也不过是神州二十八字的中品人物而已,相比地仙界真正的第一等人物,自是差上不少的。”
“师尊乃是诸天万界的绝顶人物,也就是没来得及教你太多,不然你便会知道,真正的绝顶人物,犹如登山时看见的背影,你走着他踏出来的路,以为循径而上,便可比拟一二,待到真正登上了山巅,人家一跃而上,化凡为仙,踏虚空登天而去的时候,你才傻了眼,知道人和人不可同日而语的……”
崔啖叹息一声:“我实在算不得一等人物,之所以走的比别人快些,不过是望着绝顶人物的背影,循着他的路而去罢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其实咱们楼观弟子,大多也是如此。”
“除了你和雷珠子师兄,其他人的资质、悟性亦不过二等罢了!现在你知道中土世家,仙门为何如此了吧!”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谢家号称有芝兰玉树,其实不过是三等,王家除了那龙象之外,亦不过白颈乌而已,便是昔年的东床快婿,坦腹进食者,如今已然证道元神,但在元神之中,亦不过了了之辈……”
姜尚闻之大为诧异,这几个轶事他都知道。
芝兰玉树指的是谢家子弟,有本命灵物玉芝,生于庭阶之旁。
这般本命灵物伴生,乃是资质极佳之兆,等若一件共同成长起来的本命法宝,结丹之时,采其本命灵物炼药,必可将丹品提高一等,若是一品金丹,更是有助于孕育大神通种子。
这般资质,无论如何也不可称之为三等吧!
东床快婿乃是王羲之的典故,昔年南晋阳神大真人郗鉴官至太傅,欲召王家子为婿,遣人观之,来人回报: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卧,如不闻。
郗鉴便将女儿嫁于此人,便是王羲之得以成道的一大助力。
崔啖冷冷道:“师弟啊!师弟!没想到你也被我们骗了……谢家有芝兰玉树生于庭阶,是因为他家有秘法,可以养清逸。”
“你知道那秘法如何养的出芝兰玉树吗?”
“要‘不俗’!谢家子弟,生来就要避俗气,家中的陈列摆设,无一不要雅致到了极致,不可有一丝污秽,他家的子弟,从生下来开始,便不沾染一丝浊气,乃是天生的清净道体,如此筑基,才能以秘法种下本命玉芝,而后玉芝的成长,更不能沾染一丝浊气,非得凝聚金丹,才能和人斗法,操持俗务。”
“谢家子弟出门踏青,写山水诗,以天地之美蕴养神魂,都要以灵绢为帐幕,遮拦数十里,避过俗人的。所谓俗人,便是黔首、百姓、寒门……”
“这般养出来的气,自然清逸,举止言谈,不同俗流。”
“但若是把谢家子弟耗用的灵物拿出去,广收门人,不说一个一品金丹了,便是十个一品金丹也有了。但谢家是看不起那般的一品的,因为他家登入神州二十八字的子弟,也就是那谢灵运,非但丹成一品,其丹更是格外清逸之丹。”
“号称清逸山水,敛南国三千山水入神魂,此丹前所未有,因谢灵运而得名,如我们这般的五行大遁,在人家看来,都是混同俗流的大路货色……”
姜尚更奇怪了:“既然如此,师兄为何还贬称其为三等人物呢?”
崔啖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哈……你见过慕容垂吗?你倒是说说,为何世家人物如此之多,依然要南渡?说是南渡,其实是南逃罢了!十六国之劫之时,世家这般一等人物亦是层出不穷,但等胡人叩关,魔道蜂起,这般‘一等人物’就被人当做猪狗一般肆意屠宰,甚至有一品金丹死于三品之手,有阳神大修士被阴神所杀。”
“慕容垂结丹的时候,亦不过五行大遁丹而已,但世家的宿老,什么阳神大真人,阴神大修士,十几个被他带着军阵一冲,屠之如犬彘。”
“这般,如何叫人称之以一等人物?”
“王家那尊元神真仙亦是如此,兰亭集序固是绝妙的大神通,但他在慕容垂面前只怕撑不过三招!”
“师弟,不要高看世家,所谓世家,所谓清逸非俗流,所谓绝妙丹品,无上法术,不过是他们穷尽中土神州的底蕴,搜罗南国的海量灵物,踩踏无数‘俗流’,故意凸显出来的‘不俗’罢了!”
“谢家芝兰玉树的清逸之丹,最大的意义便是不俗,另类,前人未有。”
“王家的无上神通,俨然绝妙,天下第一品,演化万法精神,便是师尊来了都要称一声绝妙,然而真正的元神厮杀起来,大家都在泥里面打滚,都在无限接近‘死亡’,都在一瞬间死去不知多少个‘他我’,这才让那一线‘无极’,一线生机升华到了极致。”
“所以,绝妙神通,甚至不如赤手空拳,去扯他的头发。”
“兰亭集序最大的作用,无非是君子死而冠不免罢了!”
姜尚没想到,崔啖对世家的看法如此负面,甚至认为王羲之的无上大神通不值得一晒。
所谓“君子死而冠不免”,这里可以直接理解为——死时发型不乱,死得好看一些。
崔啖喃喃道:“元神号称生死玄关,所谓生死,自然是谁更接近死亡,谁的变化越接近‘无极’,谁的元神才更强大。但兰亭集序大神通的核心,恰恰是风姿,恰恰是头发不乱,所以元神之战,遇上大天魔慕容垂这般的人物,没有这般大神通,王羲之得死,有了这般大神通,他死的更快……”
“让人死的更快的大神通……嘿嘿……可不可笑?”
姜尚摇头道:“不可笑……师兄,元神是人,元神证得长生,证得仙果,不是为了你是我活,而是为了求道。”
“王羲之真人,遇上慕容垂固然无幸,固然只能死的好看一些,但你怎么知道死的好看一些,不是他所求呢?君子死而冠不免,那是圣人的话啊!”
姜尚认真道:“王真人之神通,师尊以为绝妙,自然在大道之上有所建树,一路走下去,未必不能成道果。这般神通,生死搏杀显得无用,却能凝聚道果,所以它是有用,还是无用呢?”
崔啖点了点头,叹息道:“师弟说的对,是我偏激了!”
“但你应该看得出世家的恐惧了吧!他们其实自己知道,世间一等人物,英雄无数,他们自己见过,那些塞外蛮夷杀进来的时候,一个个修炼左道法门,一个个浑身腥臭,一个个丹品不过尔尔,根基不够牢固,但就是能屠他们如猪狗,能抢他们的灵物,采补他们的妻女……”
“将他们的尊严,骄傲打碎一地……他们怕的要死!”
“但越是如此,他们越是固执,凶残,狡诈,狠毒,越是无所不用其极,越是要将所有人牢牢压制在身下,越是要鄙视看不起那些草莽英雄。”
“掀开他们遮遮掩掩的一切,青史之中,那些他们看不起的人就是一等人物,就是天下英雄。”
“便是石虎这般类人之物,如魔之君,亦有犹胜世家其人的气魄!”
“如今的南晋,以境界取代了修行本身,丹品的意义胜于金丹,不俗的神通超越了厮杀。品,一切都能品,根骨有骨品,金丹有丹品,神魂有神品,喝茶有品,高卧有品,就连焚香下棋也有品!”
“所有这一切,不是为了修行,只是为了胜过他人,显得自己不俗罢了!”
崔啖悲哀道:“但是,魔劫到了啊!”
他看着那雨中的铜驼,低声道:“昔年秦汉,多少辉煌成了旧事,多少风流散尽,万古魔劫将至,他们还如同缩头乌龟一般,还指望压着天下英雄,凌驾天下人之上吗?”
崔啖叹息一声:“我们也一样!”
“彭宗、高欢这些亦是一等人物,太上道为楼观准备的弟子,犹有胜于我们。我们唯一能与之相比的,不过是为师尊多教导了几年罢了!”
姜尚却摇头道:“师兄,你亦是一等人物,或许你始终记得你不如兄长,不如许多人,但人非是不变的,在你低头行路之时,或许已经超越了许多人。你以为是脚下的路比他们更平坦,但殊不知,路也是要人走的。”
“谢灵运踩着无数人的俗气养自己的清逸,难道只有他一人这么做吗?”
“其余人连一品金丹都无。”
“王羲之书写兰亭序为无上大神通,固然面对慕容垂不堪一击,但他也是元神,更有道果的指望,等他成了道果,慕容垂已是冢中枯骨了也……”
“别人的光彩,无碍于我们的作为……纵然天下英雄无数,我们也应当循心而行,做自己的英雄。”
“修行不必与他人比……超越自我便可!”
崔啖想了想,坦然而笑,负手道:“这话回去我就和风闲说……”
姜尚愕然:“这,关风闲师兄何事?”
“输了这几比,最失落的不是我,而是风闲啊!天机术算那一次比斗,他作弊还输了,整个人都有些输得傻了!”
“作弊?”
姜尚有些呆呆傻傻的,崔啖笑道:“自从小师妹出事之后,我和大师兄调整了比斗的人选,先前还可以说印证修行,但小师妹失陷九幽,固然是因为她自己逞强,但这一口气,我们非出不可。”
“所以风闲师兄比斗‘太上衍天,道法自然’的时候,用了海外天咒宗的些许道理,暗中召唤了师尊座下的那尊耳道神,配合咒灵进行占卜。”
“那一场我们比斗掐算九个世间的大秘密,岂料耳道神师兄的能力,超越了风闲能驾驭的极限,只算出龙族、九幽裂隙和五方魔教三个和万古魔劫有关的秘密,就耗尽了风闲师弟的法力!”
“导致输了那一场……”
“但也因此,对这三个秘密推算极深,算出了许多极为隐秘的东西,关系魔劫的关要所在。所以第四场大比,我才选在了洛阳,更以天门开阖的大神通打开了诸天门户,便是依照风闲的推算而为之。”
“这不但事关小师妹回归,更关系万古魔劫的发端。”
姜尚恍然道:“天门开阖乃是借助诸天伟力的大神通,若是洛阳真有九幽裂隙,它极有可能打通通往诸天的门户。如今洛阳所传的八景异象,便是由此而来。”
“这洛阳八景,便是八个门户!”
他转头看向雨中的铜驼,百丈铜驼立在雨幕深处,脊背岿然隆起如沙丘。
亿万滴雨水顺着铜铸的鬃毛滚落,在脖颈处汇成细细的浊流。
驼首高抬仿佛凝视着无尽沙海,巍峨的铜驼宛若从仙汉的长安出发,跋涉西洲沙海徐徐走到了这里。
雨洒在脸上,但一种沙漠的干燥却随着铜驼拂面而来,带着沙子的气息。
他看着铜驼低声道:“这尊铜驼,不会……”
“它勾连着四海之一的北方瀚海,亦是死亡沙海,那片绵延于中土西北,带着无尽死亡和黄沙的海洋传说能通往须弥天的恒沙洲,现在看来它的确和诸天之中的佛门二天有关,仙秦和仙汉的西征,或许都是经由沙海,征伐极乐天和须弥天!”
崔啖道:“但不知为何,它只在暮色雨中出现,或许和开启这门户的法门有关吧……”
崔啖看向远处的伊阙山:“还有那里!龙门山色,打开的应该是通往九幽的门户,亦是风闲师弟落下的一手,此中内情,不可让太多人知道。”
“师弟只需知晓,它和龙族乃是魏晋南北的局势有关就是了!”
“马寺钟声能打开菩提树顶,一个通往智慧终极的门户。”
“天津晓月亦是通往九幽,乃是九幽魔极之地,乃是一切广寒仙子的归属,一轮魔月所在。”
“邙山晚眺也是九幽!”
“那条裂隙乃是连接到师尊在长安的布置,那两尊金银童子之上,同时也可借助那扇门户,迅速前往长安,直通长安大魏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