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瓣 2015-07-17 整个世界朝着他们轰然砸下。
大地却仿佛瞬间变得柔软,向四周荡漾出一阵波纹。犹如刚被松过的泥土,他抱着她向下陷落。
沉没,黑暗却没有随之来临,也没有呼吸不畅的感觉。
四周变成一片蔚蓝的海洋,然而海洋中却不是水,漂浮着方才世界的所有一切,全都坍塌成海洋中的微粒。
一群飞鸟在海洋中呼啸而过,然后是无数的蝴蝶振动着双翅,翅上鳞粉闪耀着萤光,在海洋中漂流成一道银河。
白子画抱着花千骨不断下落,穿过那道银河,穿过幽然如鬼魅的一大片水母群。
花千骨从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刹那就醒了过来,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周围这奇异瑰丽的景象。
终于,他们从海底脱出,颠倒着溅起了一两朵浮浪,然后继续下坠,空气中带着一股血腥的粘稠。
白子画的白衣在风中犹如绽放的莲花,他一手抱着花千骨,一手紧紧拿着殓梦花。他尝试用法术御风而行,庆幸的是花千骨的梦中有这样的规则。于是他们的下降渐渐缓慢,最终悬浮在空中。
与之前的那个梦不同,这个梦中的世界满目疮痍。到处是连绵的山火,龟裂的大地,寸草不生,灭绝生机。
白子画找了片干净的地方落下,低头看着花千骨。
八百七十一,八百七十二,八百七十三……
东方彧卿在他脑海里传来不满的声音:“你不该告诉她你们俩的身份,造成她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差点连第一个梦都没办法走出。”
末了他又一声轻笑:“原来白子画,也有失控的时候。”
白子画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深的凝视着花千骨,花千骨也有些惊惧的看着他。而此刻,她的目光里终于有他了,她知道他是谁。
白子画没办法向任何人解释和描述,当小骨完全认不出自己,冷冰冰的要自己离开时,他那一刻心里的感受。
他没办法承受小骨像看待陌生人一样看待他的目光。冲动之下,话语已脱口而出。庆幸的是,他们安然进入到了第二层梦里。
白子画伸出手要摘下花千骨的面纱,他只想好好的清楚的看着她,确认她一切安然无事。
花千骨拽着面纱,眼中透露乞求,不知道为何,她就是不想让白子画看见自己的脸。
可是白子画目光冷漠坚决,花千骨不敢忤逆,只能又缩回手,闭上眼睛,任凭他把面纱拽了下去。
白子画看着眼前熟悉的脸,不知为何心头隐隐一块石头落了地。之前她不能说话,又蒙着面让他总感觉不安,却又不知为何。
花千骨摸摸自己的脸,什么也没有,完好无缺。
“小骨,开口说话,你可以说话的。”
白子画鼓励的看着她。
花千骨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犹豫了片刻,开始微微阖动双唇。
“师、师父……”
初时略微有些沙哑,但很快恢复如常。
花千骨有些开心:“师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这是哪里?”
花千骨瞭望四周,千里荒凉,到处是巨大的火山口,地面渗出毒液冒着气泡,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气息,山火犹如地狱业火燃烧着一切。
“我希望你不要再随便告诉她真相。”东方彧卿再次出言提醒,身份遭受否定就罢了,如果一个人的世界都遭受否定,他不敢想象花千骨的情绪会不会激动到让梦境再坍塌一次。而这个世界的环境,很难让他们再有机会逃生。
但白子画只是微微犹豫了一下,就说到:“小骨,这哪里都不是,这只是你的一个梦境。”
“梦境?”
花千骨浑身一抖,眼神里涌起惊恐和不可置信,大地再度开始震颤,无数个火山隐隐有欲爆发的趋势。
白子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别怕,师父在这里。”
白子画相信自己徒儿骨子里的坚强,相信她可以面对一切,他也会陪着她一起面对,所以,并不想欺骗她。
“我来到你的梦境,是为了寻找遗神书。小骨,只有你知道遗神书在哪,只有你知道里面记载了什么。只有找到遗神书,你才有可能离开蛮荒。”
“蛮荒?”
花千骨一脸疑惑?蛮荒是哪里。
东方彧卿在声音再次回荡在耳边:“你跟她说这些没用的,这是小骨的梦,在梦里她能做所有想做的事,也只会记得愿意记得的事。对于她来讲,妖神出世,被逐蛮荒,这些都是她不愿意面对的,早就自动删除了。”
花千骨还在想白子画的话,她并不十分了解,为什么师父会说她正在做梦。对于她来说,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她要想努力维持这个世界的完整,就必须坚信这个世界的真实。所以,她的小竹屋是真的,花琏村的街道是真的,张大夫和小宝是真的,面前的师父是真的,还有……一直在通缉追杀她的人,也是真的。
白子画看见花千骨突然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师父!小心!”花千骨奋力推开他。
一把月镰从身后瞬间劈下,白子画堪堪躲过,旁边的巨石却犹如豆腐一样被割成两半。
白子画挟着花千骨飞快退到几丈开外。只看见面前,站了十三个披着黑色斗篷,手持不同兵器的人。
每个斗篷里都看不见脸,只有一团在燃烧的鬼火。
白子画只觉得一瞬间心中多了无数的负面情绪,所有的希望、自信、骄傲全都被眼前的这些人吸走。
白子画静静伫立着,感受着,一瞬间明白。
爱、悲泣、绝望、自卑、自厌、惭愧、羞耻、思念、恐惧、失望、悔恨、疑惑、哀痛。
这是花千骨内心的十三个心魔。
花千骨面对着眼前的十三个人面如死灰。她不想他们就这样出现在师父面前,可是如今,一场大战,显然已无可避免。
白子画心里不知为何,却有一丝庆幸。十三个心魔里,唯独却没有恨与愤怒。
小骨,原来就算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没有怨恨过师父,对么?
白子画将殓梦花递到花千骨手里。
“小骨,想办法睡着,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说完,白子画上前迎战。
花千骨不可置信的摇头,看着白子画一个人对战十三人。绝望、自厌、羞愧、恐惧各种情绪在她心里翻江倒海。
师父怎么会认为,自己有可能在他这么危急的时刻睡着?
看着白子画的肩被恐惧一剑刺穿,花千骨吓得一声尖叫,连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睡着,睡着,必须得赶快睡着。
自厌想要来杀她,白子画轻音一指,将其弹开。
东方彧卿犹如神俯视众神一般看着眼前的一切,偶尔会及时出言提醒,化解白子画的危机。
白子画身负六十四颗消魂钉,原本连御剑都成问题。但这是花千骨的梦,她对他代受消魂钉的事一无所知,在她的意识里,白子画依然是那个天上天下,无人能敌的师父。
这一战,看似倚仗白子画,但其实,谁胜谁负,全在于花千骨的心。
白子画也很清楚目前的状况,却没有对花千骨再说什么,增加她的压力。只是手持横霜剑,专心对敌,这十三个心魔,估计是他一生中面对过的最奇怪的对手。但他最擅长除掉自己的心魔,也自信能铲除徒儿的。
花千骨担忧白子画安危,面色焦急,根本不能入梦。
白子画思忖半晌,感受着面对十三个人不同的情绪,宁肯挨上自厌的一镰也要追着恐惧,将他一剑劈做两半。
花千骨心下陡然一松,逐渐入梦。在绝望大怒的全力一击,袭向他俩之时。白子画已感觉,地上一软,他跟花千骨再次陷落下去。
“小骨……”
白子画将已然昏睡的花千骨圈入怀中,悠悠下坠,穿越第三层梦境之海。
天蓝色的海中,漂浮了满满的桃花瓣,层层迭迭,几乎叫人无法呼吸。
他们径直往下坠去,在身后牵引出一条粉红的线,犹如流星的尾巴。
竹染有些心烦。
那只哼唧兽自作主张带着那个重伤的女子在他木屋外住下已经有好几天了。
女子年纪不大,浑身却几乎没有一处完好,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她的眼睛瞎了、脸毁了、嗓子哑了,筋脉断了,骨头里全是消魂钉的窟窿,更没有了半分求生的意志,其实基本上已经算是死人。
竹染不想跟那头上古凶兽有所冲突,任由它住在自己的屋檐下。
说来这哼唧兽也是聪明,知道附近布有阵法,其他猛兽不敢靠近,为了女子的安全,宁愿屈居在这里。
它每日觅食回来,嚼碎了生肉一点点喂给她吃,但女子生意全无,先前还能吞下些血水,最近什么都会吐出来。哼唧兽开始恐慌焦躁不安,夜夜在屋外嘶吼,吵得竹染也不得安眠。
都是快死的东西了,竹染可不想为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浪费自己的药材浪费自己的力气。
可是一连过了好几天,那人还没断气。
竹染觉得有些奇怪。他趁着白天哼唧兽不在,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
从第一眼,竹染便知道她是长留山流放来的。因为那一脸和他一样因为三生池水而留下的疤痕。
看上去这么小,原来,还是个情种——
他轻蔑的扬起嘴角,试图从她手里取出宫铃,去没想到她连昏睡中,都抓得这么牢。
好不容易拿到手里,他细细打量,眉头越皱越深。渐渐确定了这样五行皆修的弟子,只有白子画才教得出来。
可是,又得是犯下什么样的大错,才会让长留钉了消魂钉,废了仙身仍不够,还要驱逐到蛮荒的呢?
竹染想,如果她能熬过这关不死,或许,对他真能有点什么利用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