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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六百零九章 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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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栖霞苑深处,玉瑶所居的洞府内。

李墨白静静躺在一张青白玉石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榻边呈北斗之形摆放着七尊螭纹铜炉,炉中各自燃着不同色泽的香丸:赤如朝霞,青若寒潭,紫似云烟,白胜新雪…七缕轻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霞雾,缓缓笼罩着他的身躯。

玉瑶端坐榻边,素手虚引,指尖牵引着烟霞流转,缓缓渗入李墨白周身窍穴。

她已换下染血的嫁衣,着一袭素白广袖流仙裙,长发未绾,如墨瀑般垂落腰间。

那张清冷的面容此刻毫无遮挡,左颊上那块灰败的斑痕在氤氲香雾中显得格外刺目,却也衬得她其余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她十指如穿花蝴蝶,不时凌空虚点,清冽的眼眸此刻黯淡了许多,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

七香续命,是大周王室秘传的疗伤之法,以异香调和五行,温养魂魄,寻常伤势不过半日便可好转。

然而,李墨白的伤势实在太重了。

硬抗渡五难杀手的全力一掌,右臂尽碎,经脉近乎全毁,更可怕的是“枯蝉法则”已侵入心脉,不断吞噬他残存的生机。

香雾氤氲,沁入肌理,却似泥牛入海。

李墨白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眉宇间那层灰败之气并未褪去半分。

渐渐的,玉瑶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渐显紊乱。

她在坠星谷中强行催动“乱神香”,之后又与强敌生死相搏,重伤未愈,元气大损。来到这里之后,片刻未曾调息,不顾自身损耗立即为李墨白疗伤。

不过半个时辰,玉瑶便觉法力空虚,真元几近枯竭。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识海阵阵刺痛,那是过度耗神与香道反噬的双重折磨。

她深吸一口气,想强提精神,却觉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极度的疲惫压垮了强撑的精神,玉瑶只觉得眼皮重若千钧,视野也开始模糊晃动。

“李墨白…”玉瑶看着他的侧颜,轻唤了一声。

下意识地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了他未曾受伤的左肩处。

那里,衣衫下传来微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迟疑片刻,她终究将半边脸颊,轻轻枕在了他的胸口。

隔着单薄的衣衫,那心跳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带着生命的温度,微弱地传递过来。

倦意如潮水涌上,眼皮沉沉垂下。

“就…稍歇片刻罢。”

玉瑶这般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七炉异香静静燃烧,烟雾缓缓流淌。

月华透过窗棂,滤过氤氲香雾,轻柔地披覆在相依的两人身上…

时间,在这片宁静中悄然流逝。

月影西移,星斗渐隐。

洞府内,七炉香火已燃至尽头,烟气稀薄如纱。

夜色如水,万籁俱寂,只有香炉中香料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

就在这极致的静谧中——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自李墨白体内传出。

那声音似玉珠落盘,又如更漏滴水,清越而幽玄。

紧接着,滴答、滴答、滴答…

声响渐密,仿佛某个尘封已久的机栝被启动,指针开始一格一格推进。

玉瑶于浅眠中似有所觉,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却并未醒来。

时间继续向前。

终于…子时正!

“砰!”

李墨白沉寂如死水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然一跳!

这一跳,沉雄如战鼓擂响,磅礴似春雷炸裂!

无数细若游丝、却璀璨夺目的金光,自他心脏迸发,如万千金线激射,瞬间奔涌向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金光过处,焦黑的皮肉脱落,新生的肌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长;断裂的右肩处,肉芽疯狂蠕动交织,骨骼再生,筋脉续接——不过三两个呼吸,一条完好如初的手臂已然出现!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原本盘踞难去的“枯蝉法则”,触到金光便烟消云散,磅礴生机好似山洪决堤,瞬间席卷每一寸躯壳!

“嗬——!”

床上,李墨白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猛地吸进一大口气!

他双眼骤然睁开,整个人竟从玉榻上弹坐而起!

“我…这是怎么了?”

李墨白低头,愕然看向自己的右臂,只见手臂完好无损,肌肤下隐有温润光泽流转。

他下意识运转法力,只觉周身经脉畅通无阻,丹田真元饱满。

紧接着神识内视,又见五脏六腑生机勃勃,原本被玉瑶吸走的生命本源不知何时已补全,整个人竟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巅峰状态!

“这…”

李墨白怔怔地坐在玉床上,一时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

他记得自己重伤垂死,右臂尽碎,本源亏空,最后残留的印象是颈侧微痛与玉瑶那双泛着深红的眼眸…

颈侧?

他抬手摸去,肌肤光滑平整,哪有什么伤口?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枕在自己身旁的人影,以及那缕萦绕不散的清冽寒香。

低头看去,只见玉瑶兀自沉睡,素白的脸颊侧贴着他的大腿,长长的睫毛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抹异样的潮红早已褪去,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而且眉心微蹙,似乎即使在梦中,也未完全放松。

七座香炉静静燃烧,香雾缭绕,将她与他笼罩在一片静谧祥和的霞光里。

李墨白心中猛地一震。

是她?

是她以这玄妙无比的香阵,耗费心力,为自己疗伤至此?

可…这岂止是疗伤?这简直是重塑肉身、补全本源!大周王朝的秘术,竟有如此夺天地造化之功?

疑惑、惊讶、感激,还有一丝石洞中残留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在他胸中交织翻腾。

沉默片刻后,李墨白缓缓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将她额前一缕被香汗濡湿的发丝,温柔地拨至耳后。

动作虽轻,却惊醒了浅眠的人。

玉瑶长睫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嗯…”

初醒时眼中尚有几分迷蒙,待看清李墨白坐起的身形与完好如初的右臂,那双清冽的眼眸骤然睁大,倦意顷刻消散。

“…你?!”玉瑶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李墨白一遍,惊诧道:“你的伤…怎么…”

李墨白被她问得一愣,不禁反问道:“难不是公主殿下以秘香为我疗愈的么?”

玉瑶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七座香炉:“我虽施了‘七香续命’之法,但你伤势实在太重,枯蝉法则如附骨之疽,香雾只能勉强护住心脉,始终不见好转。”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惭愧:“方才我神识与心力耗损过度,支撑不住,竟…竟不小心睡了过去。”

“也就是说…”李墨白眉头微蹙:“公主也不知我为何突然痊愈?”

玉瑶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未从他身上移开。

见他面色红润,气息悠长,就连本源之力都恢复如初…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欣喜。

眼底的寒冰,不知何时已悄然消融,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

洞府内一时静默,唯有残香袅袅。

李墨白望着她难得流露的生动表情,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坠星谷石洞内,那双近在咫尺、泛着妖异红芒的眼眸,以及颈侧传来的细微刺痛…

“公主。”

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那时…在石洞中,你为何…”

玉瑶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

脸上的些许光彩瞬间僵住,旋即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窘迫的红晕。

她下意识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素白裙裾,声如蚊蚋,几不可闻:“你…你都看见了?”

“嗯。”李墨白点了点头,目光平静而温和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那你…”玉瑶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些许颤抖,“一定很讨厌我了吧。”

出乎她的意料,李墨白缓缓摇了摇头。

“并没有。”他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看得出来,吸食我的本源精气,绝非公主本心所愿。我心中疑惑的是,公主为何会如此。殿下…可否告知其中缘由?”

玉瑶愕然抬头,两人目光对视,在李墨白清澈坦荡的目光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嫌恶与恐惧。

“你方才所言…是真的?”她喃喃道,像是不敢相信:“真的…不讨厌我?”

李墨白望着她难得流露出的惶然无措,不由得微微一笑:“如今我们也算是共历生死了,坠星谷那一战,若非你我配合默契,彼此信任,又怎能绝境逢生?”

他顿了顿,脸色真诚道:“我相信公主那般行事,必有难以言说的苦衷。若此事不便告知在下,也无妨。李某在此立誓,今日所见所闻,绝不会对外透露半分。”

洞府内一时寂静,唯有七座香炉中最后一点香屑明灭,吐出几缕残烟,缭绕在两人之间。

玉瑶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总是盈满寒霜的眼眸里,此刻映着柔和的烛光,以及他沉静的面容…

静默许久,终是幽幽一叹。

“你既问了,我便告诉你…反正这秘密,压在我心头太久了。”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幽微如远山钟磬:“大周王朝,明面上仙道昌隆,繁华鼎盛,四方来朝。可这金玉锦绣之下,每日不知有多少修士…无声无息地陨落在阴暗的角落里,化作风中尘埃,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李墨白眉头微蹙,静静聆听。

“我自襁褓中便修习香道,一路顺遂,进境神速。直到七年前,父皇召我入宫…”

玉瑶的声音陡然艰涩:“他告诉我,我的寿元,仅剩下最后二十年…”

“什么?”李墨白瞳孔微缩,脱口道:“修士一入化劫,寿元有四五千载,公主你…难道已经四千多岁了?”

玉瑶白了他一眼:“我修炼至今,不过九百个春秋。”

“九百岁?!”李墨白眸光一凝,讶然道:“九百岁怎会寿元将尽?化劫境修士寿元绵长,便是资质平庸者,也该有四千载寿元才是。到了这个境界,极少有寿元耗尽而亡的,几乎都是死于三灾九难。”

玉瑶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你有所不知。修行香道之人,看似一日千里,实则…寿元都极短。纵是到了化劫境,寿元也绝难逾千载。九百余岁已是极限,就如那昙花一现…”

李墨白心头一震:“竟有此事!”

他虽对香道所知不多,却也听闻大周以香道立国,麾下高手如云,从未想过光鲜背后竟是这般残酷。

“是啊。”玉瑶目光空茫,“香道看似一日千里,实则越往后瓶颈越深。加之寿元短暂,大部分香道修士,最终都坐化于瓶颈之前。东韵灵洲亿万里疆域,能修至化劫境的香道修士,不过寥寥数百人。这些人,要么是大周将军、重臣,要么便是一方封疆大吏…”

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是昙花一现。因为香道修士的三灾九难来得特别快,往往四十年一难,百余年一灾。常人根本扛不住这般频繁的劫数,最终飞灰湮灭,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李墨白听得心头沉重。

他在山中闭关千年,没想到这外界已经变了模样。

修士修道是为长生逍遥,可香道修士,似乎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洞府内安静了片刻。

七座香炉的火光已彻底黯淡,只余缕缕残烟,在月光里打着旋儿,终至消散。

玉瑶脸上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悲悯,又似嘲弄。

“而在大周王朝,有五大家族,凌驾于所有香道修士之上——便是我周氏王族,与四大神候的血脉。”

“外界皆传闻,这五大家族已参透了香道终极奥秘,得以改良血脉,寿元远超寻常香道修士。比如我父王,如今已近一千八百岁,却仍春秋鼎盛,远未到寿尽之时。”

她抬眼看向李墨白,眸中映着烛火,幽幽闪烁:

“可真相…只有我们五族嫡系血脉才知晓。并非如外界传闻那般,是参透了什么奥秘。”

李墨白心中微凛,知道她即将道出最核心的秘密。

果然,便听玉瑶缓缓道:

“五大家族…皆有一种血脉神通。可汲取他人本源之力,化为己用,延续自身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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