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荣机工果然没让宁卫民失望。
库房封存完好,各类零件与原材料保存状态极佳,账面数量与实际封存数据分毫不差。
更难得的是仓库里囤积了大批现成的成品停车设备,只要装船运往港城,立刻就能投入旗下停车场项目使用,无需额外等待投产。
除此之外,住友银行资产清册上登记的四辆自用丰田货运货车也完好停在厂区,车况成色俱佳,直接补齐了日后的短途货运运力。
往后不仅不用再外包运力,多余运力还能反哺大刀产业的物资调配,算是意外之喜。
工厂原有在册社员近百人,只要一声招呼,大多愿意即刻返岗复工。
虽有三十多名员工眼见企业倒闭无望,提前另寻出路,其中还不乏几位资深技术骨干,难免令人惋惜。
但站在长远布局的角度来看,反倒变相替宁卫民完成了一次低成本人员精简。
这批离职员工只需结清拖欠薪资,无需支付任何裁员补偿金,一年下来便能省下两千多万日元的人工开支,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买卖。
眼下日本本土地产市场深陷泥潭,短期内根本看不到复苏迹象。
非得等到房价再腰斩一轮,行业内大批中小企业破产出清,市场份额集中到头部几家巨头手中,停车设备行业的需求才有可能触底回弹。
若是现在满负荷复工,本土根本消化不掉产能,所有产品只能外销,无形之中反倒会给宁卫民背上巨大的经营压力。
所以按照实际情况来说,这样才是最好的。
如今人员精简、产能可控,恰好契合他的长远布局——刻意缩减日本本土生产规模,把核心技术、研发团队保留在东京,后续逐步将生产线与制造基地迁移到深圳,完美契合他深耕国内产业的战略规划和长期目标。
至于后续撤销破产保护、资产估值核验、签约过户与法律交割等一系列流程,更是一路顺畅无阻。
东京地裁所、住友银行各环节,全由吉茂册全程奔走督办。
他鞍前马后、寸步不离,俨然成了宁卫民的专属编外秘书,熟门熟路打通各方关节,让所有手续一路绿灯,没有丝毫拖沓与阻碍。
当然,对于丸荣太太,宁卫民也没有趁人之危占便宜。
虽然对方执意一分不收,就要把丸荣机工转让,但签字落笔的那一刻。
宁卫民还是额外交给对方一张五千万円的支票,算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当时宁卫民看着丸荣太太,是这么说的。
“丸荣机工我收下了,债务今后就由我来负责。
请放心,我答应您善待社员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不过这五千万还请您拿着,如果您不接受,那我实在无法安心。
毕竟这家惬意是丸荣先生一手创办,对你们来说就像自己的孩子。
你们现在把这家企业给了我,今后也就没有了收入来源。
我不能看着你们真的空手离开。
何况丸荣先生还有病在身,现在是最需要钱的会后。
这就算是一点小小的弥补吧。
啊,太太,如果您还是介意的话,那不如就算是顾问费好了。
我对这家企业的社员完全不熟悉,如果您能给我几个有真才实学,值得倚重的名字,那就再好不过了……”
吉茂册站在一旁,亲眼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震惊。
直呼宁卫民实在财大气粗、格局不凡。
别人抄底恨不得一分钱不花、极致压价。
宁卫民捡漏还不忘给原老板留后路,而且对于对方的颜面也尽力周全,绝无施舍之意。
这般行事为人,难怪能在中日两地商界都混得风生水起。
别说丸荣太太为此感动莫名,毫不犹豫的满口答应下他的要求。
就是吉茂册这个早已经把银行业利益至上奉为原则的人,也不由有些感动,而且还进一步调高了宁卫民在他心里的价值。
不为别的,资金实力雄厚的金大腿本就难找。
一个有良心,还有情感的金大腿就更是难能可贵。
吉茂册虽然贵为支行长但也清楚自己面对真正的资本,也只配当个棋子。
他内心最大的恐惧就是担心自己哪一天没有了利用价值,会被上位者舍弃。
而他却偏偏从宁卫民这个金大腿的身上,找到了最宝贵的安全感,这让他如何能不开心?
只要不是傻瓜,肯定都会希望自己效劳的对象是宁卫民这样的人品。
所以接下来的收购流程,吉茂册也辅佐得更加卖力。
鞍前马后无微不至,安排车辆,跑腿对接、梳理文书、提点人情规矩,事事想得周全周到。
那副殷勤讨好的模样,简直像是认了靠山的跟班小弟,把贴身伺候做到了极致。
一旁的正牌秘书秦军看在眼里,暗自哭笑不得。
他本是宁卫民身边正经随行的机要秘书,平日里自诩为宁卫民打理行程、处理公务已是游刃有余,面面俱到。
可跟吉茂册这股子上赶着贴心效劳的劲头一比,反倒像个只会站在身后发呆和端茶递水的闲人。
秦军心里不由暗自腹诽,有吉茂册在,自己这个正牌秘书倒是显得有点不够上心了。
他还真得加把油了。
否则再不勤快些,怕是都要被老板嫌弃不够懂事了,就要被吉茂册这个“编外助理”给抢了饭碗。
当然,作为货真价实的“银二代”,吉茂册背后毕竟有吉茂部长和明石部长鼎力相助,有亲生父亲和岳父一起为他托举,他真正的能力其实也并不在于跟秦军一较长短。
其实他能参与其中,对宁卫民来说,最直接的好处除了能获得不少有关企业的详细资料之外,更能借助他放款人的身份和住友银行支行长地位获得谈判上的主动优势,也更容易取信于人。
否则的话,凭他一个华夏商人的身份,哪怕再有钱,也不可能马上获得对方的信任,有时候单刀直入甚至能把对方吓着。
就更别提要求对方报出实在的价格,尽快签约了。
但有了吉茂册这个带路党就不同了,等于是裁判方直接陪同宁卫民去谈判。
对方的底细如何,宁卫民全都知道,而且还能用住银的贷款债券胁迫对方。
这下好,有裁判明目张胆的拉偏架,这结果如何还用说嘛?
实际上大多数企业主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除了谈价格之外,顶多也就是问问宁卫民一些他们比较关心的问题,然后以情怀为准,稍有抵触的发泄一番不满情绪。
他们的谈判方式往往是这样来进行的。
“请问,您为什么要买下我的企业?”
“我看重你们的成熟的技术和品牌。”
“您买下后打算怎样经营?”
“由于日本的人工成本太高,所以,我不打算在日本国内扩大企业规模,但是会在海外……准确说是华夏开分厂和分公司,今后日本这边只负责研发和调整基数,逐渐会把生产任务转交到华夏工厂。”
“那您的意思是不是说,会缩小日本这边的经营规模?这样的话,就是要裁减我的员工了?”
“我如果买下贵公司的话,当然会对工厂会对工程进行各方面的调整。这不是很正常的嘛?”
“可我的企业不是百货公司,你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我们的企业已经有数十年的历史了。是我和父亲两代人的心血。许多员工也是两代人跟着我们的,如果你这样的外国人买下工厂后,不能善待我的企业,不能厚待我的员工,不尊重我的品牌,我根本没办法对其他人交代……”
“理解理解,我明白您是把工厂当成自己的孩子了,自己的企业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久,即使养不活这个孩子了,也希望能托付个好人家。最好能够把这个孩子养的比自己养的还好。我说的对吗?”
“啊,您能理解那就太好了,事情就是这样的。其实只要您能保证做到,价钱便宜些也无所谓。所以,第一,我希望能您善待我的企业,能够在现有基础上进行提升,扩大,而不是缩小。因为不管怎样,它身上有我们的血脉和感情。第二,希望您能保证我的所有员工继续在厂里工作。因为我们这里是家族企业,我的员工是一只跟着我干的,我必须确保他们和他们的家属有饭吃。”
“那恕我直言,您说的虽然合情,但不合理,这些条件有些事恐怕是我做不到的。”
“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企业还保持原样不动的话,那经营就不会有改善。您现在这样艰难,不就是因为成本负担过重导致的嘛?当然,您的员工我可以保留,不会裁减任何一个人。但您工厂我恐怕是要搬迁到更便宜的地方去的,这些员工也会有不少人被我安排的海外工作,这是这家企业存活下去的必要条件……”
往往就在谈判双方各持己见,僵持下去的时候,通常就是由吉茂册出来唱红脸了。
他会用完全偏袒的方式,立场鲜明的去帮助宁卫民教训那原老板该如何做人。
“好了,怎么这么啰嗦呢。宁会长明明是以来帮助你脱困的啊。我感觉你有点故意难为人的意思,你的企业都经营不下去了。居然还要求别人照你的样子经营企业这合理吗?不怕你见怪,你的方法不行,才会亏损吧?那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按照你的方式去做。”
“何况宁会长给你的价格很优厚啊。这么高的价格买下你的企业,你居然还来指手画脚,好没有道理。这就像你的孩子都寄托给别人了,监护权都交出去了。即使你是亲生父母又怎样?难道还要干涉孩子养父母怎么教育你的孩子嘛?这公平吗?宁会长的经营自由又怎样得到体现?”
“要说我,人家能保证你的员工还留下就够意思了。你就不要再唧唧歪歪的胡乱纠缠了,趁早拿着钱走人。坦白说,像你一样陷入困境的企业很多,可现在真心想买下来,又有钱买下来的,只有宁会长一人而已。宁会长已经很宽厚了,你也要有自知之明才对。否则的话,那你就想办法马上还钱好了。你要知道,按照法律,你已经逾期三次了,我们完全可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护,封了你的工厂。”
就这样,到了这个时候通常都会因为吉茂册的辅助而一锤定音,让对方再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依仗。
所以回到日本也就一个星期而已,宁卫民就几乎完成了自己的并购目标。
他先后买下来做停车场设备的丸荣机工,做卡拉OK设备的东京音响制作所,做卡拉OK功放和音箱系统的关西电子工业,以及生产中小型游乐场设备和设施的九州游乐工业,日本游乐设备,和生产保龄球等现代化体育设施的东京休闲产业。
总共六家中小型公司。
而六家深耕行业数十年的成熟企业,宁卫民总共只付出一百四十七亿日元的代价,平均单家不到二十五亿,在当下的破产抄底行情里,堪称捡漏中的极品。
完全可以预见到,在不久的将来,这些由日本人钻研几十年才批量生产出来的成熟产品,就成了华夏人民的福祉了。
而且随着生产线移植到国内,这些东西除了会为宁卫民赚到大钱,以后也会越来越便宜。
会反过来卷死其他的日本企业。
而这就是宁卫民最期待的未来,真算得上是师以夷长以制夷了。
当然,宁卫民深谙人情世故,懂得知恩图报,他也从不亏待真心为自己效力的人。
吉茂册此番全程奔走、尽心竭力充当带路党,帮他省下无数时间、避开无数坑局,更是靠着银行身份帮他压低收购成本、敲定谈判大局。
宁卫民自然不会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别的不说,看过《小兵张嘎》的人了,谁还能不清楚胖翻译官的作用呢。
宁卫民也需要日本的狗腿子啊。
所以事后,尝到了甜头的他特意在东京赤霞俱乐部设宴,排场盛大,专程款待吉茂父子与明石部长,给足了几位同盟台面与尊重。
除此之外,他还从大刀产业闲置回收的名表里,挑出三块全新未拆封的高端腕表相赠。
这些腕表都是泡沫时代富人跟风入手、事后闲置割肉抛售的硬通货,每块市值都不低于百万日元,成色全新、价值过硬。
一顿盛宴、三块名表,既给足了这几位金融界精英面子,又送了实打实的里子。
恩义到位、利益绑定,彻底把吉茂册一系牢牢笼络在自己身边,为日后深耕日本产业、持续抄底优质资产,埋下了稳固的人脉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