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 2020-12-25 闻
郭正将三五枝迎春花插在拙璞的粗陶瓶里，身子后仰端量片刻，轻声问道：“说的是裴神机使宽仁恕前怨吗？”
“是这段。”任东阳拎起茶壶走到郭正桌前给他斟上香茶，“您也听了？”
郭正伸手在水盂里蘸点水洒在迎春花上，“在仙歌楼听的。”
“现在想听裴神机使的新段子就得去仙歌楼。”史子明打开手中精巧的小木匣递到沈阁老手边，“琅琊酥糖，您尝尝。”
沈惟庸捏起一块，悠悠说道：“小裴就要回京了。”
史子明把木匣送到郭正跟前，“您这花儿插的好，瓶儿也好。”
“瓶子是上回去仙歌楼吃酒送的。花是我们家纸人剪的。”郭正拿巾子擦净手，拈起一块，“别看是纸人，越来越机灵了。”
史子明弯起眉眼，“跟着您肯定机灵。”
郭正呵呵笑着咬一口酥糖，“都是裴神机使的功劳。”说着，跟沈惟庸对视一眼，连声赞道：“真香。”
史子明派了一圈酥糖，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状似无意的说道：“似乎陛下近来对裴神机使冷淡的很。还记得上回裴神机使去宁夏，陛下常有赏赐送去裴府。”
任东阳呵呵笑了，调侃道：“前些日子陛下赐墨宝了嘛。”
沈惟庸将酥糖放在干净的宣纸上，清清喉咙，“乐珍呐，你小心裴神机使的顺风耳。”
裴三现在练成顺风耳了？任东阳眼中流露出一丝震惊。
郭正看到他那副惊呆了的样子，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
沈阁老拿他涮着玩呢。任东阳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小裴回来，京城可就热闹了。”沈惟庸一语双关，郭正瞥他一眼，手指轻轻拂过娇嫩的花瓣，“有日子没吃涮锅子还怪想的。”
……
他们家三姑娘在钧州一次接一次露脸，仙歌楼的生意也跟着兴旺起来。俞掌柜高兴的满脸带笑，走路带风。
“掌柜的，王先生的马车就快到门口了。”小伙计气喘吁吁的催促，“您赶紧出去迎一迎吧。”
“王先生来了？你去准备热巾子。把竹字号雅间的熏香换了。”俞掌柜撩起袍子往外就走，刚迈出两步忽地停下，叮嘱道：“文房，别忘了文房。酒菜不急，王先生且得写一会儿。”
小伙计点着头应了，脚底抹油跑去灶上提水。
俞掌柜三步并作两步到在门口，抻长脖子望向街口，王狐的马车正慢慢驶来。
“还好，还好。赶得及。”俞掌柜胡乱抹把脸，唇畔笑意愈发深刻。王狐是他们家三姑娘的贵客。怠慢谁也不能怠慢他。
马车缓缓停下，俞掌柜上前撩起车帘，“哟，王先生您都两天没来咱们仙歌楼吃酒了。”
王狐在车里坐的四平八稳。俞掌柜眼波横扫，“刘四爷，您今儿个怎么得空？”
自打刘逍拜王狐为师，许久都不来走动。今天一见，俞掌柜觉得他跟以前相比大相径庭。
沉稳了也内敛了。就像一块刚刚琢磨成型的璞玉，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多读书就是不一样。俞掌柜腹诽着，侧侧身子给刘逍腾地方。刘逍下了车，转回身双手扶着王狐的胳臂，“您慢着点。”
尊师重道。刘四爷学的不赖。
俞掌柜将王狐带到竹字号雅间，递上热气腾腾的巾子，笑着说道：“今儿个有新鲜小黄鱼，过油炸一下又酥又香。或是汆丸子也好，鲜的很。”
王狐想了想，“汆丸子吧。再炒两个清淡点的小菜。”
“好叻。”俞掌柜一边应承一边给王狐斟茶，“咱们小店添了几个新菜。斩妖除魔小饺子和小裴红焖羊肉，您要不要尝尝？”
王狐扑哧一声乐了，“斩妖除魔小饺子？什么馅儿？”
“黄瓜鸡蛋大虾仁。”俞掌柜伸手比了比，“各个这么大。正经渤海虾。”
听着就好吃。刘逍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打着裴神机使的名号，肯定得尝尝。”王狐点点头，挑眉问道：“有没有护佑百姓油卷儿？”
“这个……真没有。”俞掌柜退到旁边，袖着手，“二老爷想出一道护佑百姓甜枣糕。觉得拗口就歇了心思。眼巴巴等三姑娘回来帮他想辙呢。”
王狐哈哈地笑起来，连声说：“有趣，有趣。”
都打点好了，俞掌柜带人出去。但等王狐什么时候想吃招呼一声就成。
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师徒俩端茶细品，安安静静不说话。
良久，王狐舒口气，唤声，“无在……”
刘逍扬起脸，“您饿了？我这就去叫俞掌柜。”说着，起身要走。
“我又不是饭桶。来之前吃了整碟热糕，到现在还堵得慌。”王狐嘴上埋怨，用眼神示意他预备文房。
刘逍恍然，赶紧润笔铺纸，捏着墨条慢慢研墨。
“你啊，还是不够稳重。”王狐摇头轻叹，“得好好磨练才行。”
“是，您尽管磨。”
王狐睨他一眼，含笑斥道：“顽劣！”
刘逍轻咳几声，收起玩闹的神情，沉声问道：“您带我来仙歌楼，不止是为了吃斩妖除魔小饺子的吧？”
“自作聪明！”王狐睨他一眼，“我看你整天读书就快读傻了，带你出来走走，乐呵乐呵。”
刘逍挺直腰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徒儿后悔没有早早用功。”
“有张有弛才不辜负好光阴。”王狐抓几粒瓜子咔嚓咔嚓嗑的停不下来。
焦香的味道不时窜入鼻端。刘逍定定心神，继续磨墨。
磨的差不多，王狐擦擦手，“你去把窗子打开。再过一会就该说书了。”
刘逍打开窗，嘈杂的人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您不是要写字吗？这么吵怎么写？”
王狐反问，“吵就不能写字了？”
刘逍思量片刻，缓缓点头，“心不静哪行呢？”他以前多喜欢热闹，现在就多喜欢清静。巴不得读书写字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王狐连个眼风都不给他，自顾自抓起狼毫，蘸饱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画了个圆。
“平心易气处处皆可。”
刘逍凑到王狐身边，认真端量纸上的墨黑的圆，诚心赞道：“师父就是师父，随手一画就见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