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不来,晚不来 马雷基斯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道掀翻,与他一同被掀翻的,还有原本架在火上的军用餐盒。
滚烫的菜汤泼洒而出,大半浇在了并未燃尽的柴火上,另一半则溅射在两人的衣物和地面上。腾起的不是纯粹的水汽,而是一股带着油腻、焦腥和土腥味的浑浊烟雾。
那是油脂接触红炭后的瞬间碳化,气味刺鼻得像是烧焦了的头发。火星并没有什么美感地四散崩开,几点通红的炭渣崩到了马雷基斯的颈侧和阿里斯的手背上,迅速烫穿了表皮,发出极其细微的滋啦声。
但没人理会这点烫伤……
阿里斯在混乱的烟尘中挣扎着起身,膝盖在满是汤水泥泞的地面上打滑了一次,才终于找准了支点。他死死压住身下人的髋骨,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按住一只待宰的牲畜。他的指甲里全是泥土,那是刚才倒地时为了抓取重心而抠进地里的,现在,这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第一拳砸下去的时候,阿里斯的手腕明显挫了一下。
那是骨头与骨头硬碰硬的反作用力,拳锋并没有精准地命中下巴或太阳穴,而是重重地磕在了马雷基斯的颧骨最高处。
皮肉绽开的声音被粗重的喘息声掩盖,阿里斯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浑浊的、类似于风箱漏气的咯咯声。极度的亢奋和缺氧令声带发生痉挛,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吐不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这根本称不上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机械的、为了宣泄而进行的破坏。每一拳落下,都会带起几滴粘稠的液体,那是血混着之前泼洒的汤汁,或许还有他自己不受控制流下的唾液?
拳头砸在脸上,手感是湿滑且坚硬的,阿里斯的指节很快就破了皮,甚至开始充血肿胀,但他似乎失去了痛觉神经,只是凭借着肌肉记忆,一次次抬起手臂,再利用上半身的重量死命凿下去。
像个死鱼一样的马雷基斯就那么静静地躺着,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殴打,他的身体并没有像受惊的猎物那样蜷缩,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舒展。他的双臂仅仅是虚挡在胸前,并没有去护住那张已经开始红肿变形的脸,更没有试图去抓阿里斯的手腕。
每一次重击落在他脸上,他的头颅都会随着力道猛地偏向一侧,然后又随着肌肉的牵引慢慢转回来。
眼皮已经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隙,眼角挂着混着灰土的血珠,但那条缝隙后的瞳孔是静止的。他没有看那只不断落下的拳头,也没有看阿里斯那张因充血而紫红扭曲的面孔。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暴怒的男人,穿透了腾起的油烟,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里面没有忿怒,没有惊讶,甚至连疼痛的反射都很少。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阿里斯却在这沉默的承受中,感到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失控的暴怒。
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不拿出阿苏焉的力量?
为什么不施展那足以毁灭一切的黑暗魔法?
这种彻底的、近乎蔑视的『不抵抗』,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让他疯狂。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复仇,而是在用血肉之拳,捶打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还手啊!”
他终于嘶吼出了破碎的词语,声音嘶哑,几乎撕裂,拳头却更加狂乱地落下。指骨早已皮开肉绽,关节处裂开翻卷,鲜血顺着拳背滴落,混杂着马雷基斯的血,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但他浑然不觉,仿佛那早已不是自己的身体。
他要打碎这平静、他要看到痛苦、他要听到忏悔。
他要这五千年的债,用最原始、最赤裸、最血淋淋的暴力,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碎砖、灰土、玻璃碴、血与酒……被反复碾压、搅动,混杂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污浊泥泞。破碎的石块嵌进泥里,酒液早已失去香气,只剩下发酸的气味,血水在凹陷处汇聚,又被不断溅开的动作甩散开去。
那小小的篝火,早已被彻底踏灭。
曾经跃动的火焰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堆被踩碎、压扁的灰烬。而在灰烬中央,却依旧有一缕不屈的青烟顽强地升起,细细的,直直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却始终不肯散去。
它从废墟的焦黑中袅袅升起,盘旋在这场暴力的漩涡之上,仿佛一个沉默而荒诞的注脚、一个提醒:这里曾经是『生活』,而现在只剩下『清算』。
五千年的仇恨,没有升华,没有解脱。
它没有化作审判,也没有变成史诗中的终章,只是在这片承载了一切开始的废墟上,被粗暴地拖拽回最原始的形态,堕落为最野蛮、最不堪、最赤裸的厮打。
殴打还在机械地持续,拳头落下,皮肉绽裂。
抬起,血花飞溅。
抬起,落下。
抬起,落下。
阿里斯的知觉早已在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中彻底麻木,指尖失去了触痛,掌骨每次撞击硬物时传来的,只有一种迟钝而遥远的震动,像是隔着厚重的冰层在敲击深海。
一次,又一次。
手臂的肌腱早已在超负荷的挥动中火烧火燎,撕裂的痛感如毒蛇般沿着脊髓蔓延,但这些身体发出的哀鸣仿佛被拦截在意识的彼岸。他感觉不到,或者说,他拒绝去感知任何除了『毁灭马雷基斯』以外的信号。
他的整个世界,此时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令人窒息的圆圈里。眼中只剩下身下那张脸——那张曾让他无数次在梦魇中惊醒、如今却被血污、尘土与酸败酒液彻底覆盖的脸。轮廓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认,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眸似乎也已在重击下失去了神采。
一种扭曲、阴冷且带着腥味的满足感,在他的心底悄然滋生。
它并不温热,也不明亮,而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砣,被生生塞进了他那空洞的胸腔,沉重得让人想吐。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更无法填补的巨大空虚感,如同潮汐般在同一时间缓缓扩散,将那点微薄的快感瞬间淹没。
他……要被打死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阿里斯的脑海。马雷基斯就这么毫无尊严地、像条野狗一样被活活捶死?死在这片他亲手制造的焦土之上?
五千年的夙愿,五千年的筹划,无数次在孤独长夜中反复预演的血色画面,最终竟以这种……简陋、粗糙、毫无仪式感的方式实现了?
这种『胜利感』如同一把掺了碎玻璃渣的劣质糖果,虽然甜得发腻,却在咽下的瞬间割裂喉咙,让鲜血与快意一同涌入气管,令人窒息,令人作呕。
然而,当阿里斯再度将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拳高高举起时,马雷基斯动了。
那不是重伤垂死者无意识的抽搐,更不是弱者徒劳的挣扎。那是一道比视觉残影更快、精准到近乎残酷的闪电。阿里斯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但已经不来了,右手腕在刹那间传来的那股无可抗拒的恐怖钳力,比他的反应来的更快。
那挥落的拳头,在距离马雷基斯面门仅剩数寸、连拳风都已触及对方皮肤的地方,被硬生生地定格了,所有的动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瞬间吸收、湮灭。
阿里斯的手腕被死死地箍住,再难寸进分毫。马雷基斯的手,如同冰冷且精准的铸铁钳,牢牢锁死了一切变数。
那种力量的绝对感让阿里斯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他砸下的不是拳头,而是一块自不量力的碎石,正疯狂地撞向一座沉默、古老且永不可撼动的山峰。
阿里斯惊愕地低下头,呼吸在瞬间彻底停滞,他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马雷基斯的眼睛,眼眶由于重击而肿胀发黑,血管破裂形成的血斑覆盖了眼白。但那双眸子依旧清晰,那种锐利到足以剖开灵魂的目光,没有被血污蒙蔽分毫。
甚至,比刚才更加深邃,更加令人战栗。
在那破碎的眼帘之下,骤然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焰。没有狂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复仇的火花,只有一种早已跨越了胜负、生卒与仇恨本身的、令人灵魂发寒的注视。
阿里斯浑身一僵,他的呼吸骤然一滞,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生生按停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右手,他肌肉绷紧,肩背甚至因为过度发力而发出了令人不安的摩擦声,但他纹丝不动。那只手,依旧被牢牢钳制在半空,仿佛被焊死在了马雷基斯的掌心中,成了对方意志的一部分。
阿里斯的心头猛地一紧,他想挥动左拳,那毁灭一切的念头在脑海中快如电闪,可他的身体却在那一瞬间迟钝了。
就慢了那致命的半拍。
这种迟滞并非单纯因为体力的枯竭,而是一种源自灵魂颤栗的威压。
马雷基斯的那双眼睛,此刻如同幽邃的深海水压,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地兜头罩下。这压力并不粗暴,却精准地渗透进阿里斯的每一根神经末梢,让他的肌肉变得酸涩、笨拙,仿佛他的意志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被拖入了一片粘稠、冰冷的黑色泥沼。
马雷基斯并没有急于发起排山倒海的反击,他的目光,穿透了周遭的血污与喧嚣,越过阿里斯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狰狞的面孔,像两柄烧红的烙铁,笔直地刺入阿里斯灵魂的最深处。
在那眼神里,阿里斯读不出仇恨,也看不见胜利者的傲慢。那是一种冷静到令人脊背发凉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那眼神仿佛在废墟的死寂中展开无声地质问:“打够了吗?”、“五千年的仇恨,难道磨砺出的就只有这种街头混混般的王八拳?”、“如果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想要的复仇……那么,现在,该轮到我了。”
但仿佛终究是仿佛,这仅仅是阿里斯的错觉。
原本瘫软在地、看起来只能任人宰割的马雷基斯,其腰腹与背脊的肌肉在那一瞬骤然绷紧,发出类似皮革拉伸到极限的闷响。紧接着,一股与他此刻『重伤垂死』姿态完全不相称的恐怖力量,如同一座压抑万年的火山,在躯干深处轰然引爆。
那不是濒死的挣扎,也不是绝望的推搡。他以一种近乎违反生物机能、违反物理常理的敏捷与爆发力,猛地挺身坐起!
这一动作快如崩雷,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甚至强行拂动了阿里斯额前那几缕被冷汗与浓血粘在一起的发丝。
两人的面孔,在这极近的距离内猝然相对。
近到彼此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已经纠缠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那张狰狞的脸。血污、仇恨、冰冷的审视与毁灭的欲望,在这一寸方圆的狭窄空间内被压缩到了坍缩的边缘。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干了声响,只剩下这足以令人窒息的对垒。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就在马雷基斯的脸几乎要撞上阿里斯的鼻尖、杀意已然实体化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动作诡异地凝固了。
那是极动到极静的突兀转折,没有任何过渡。
下一瞬,马雷基斯的脑袋犹如木偶一样,以一种近乎非人的、流畅得令人胆寒的动作,猛地转向一侧。他的目光不再聚焦于眼前的阿里斯,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刃,凌厉而阴冷地射向废墟边缘。
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暗、深邃的原始森林。
那里的林木如丛生的獠牙,枝叶交错重迭,阴影在风中起伏不定。除了叶片摩擦发出的低沉沙响,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然而,马雷基斯的神情却在那一秒发生了变化,他微微侧过头,这动作极轻,带着一种捕食者对天敌的警觉。他不再是在『看』,而是在『嗅』,在『感知』某种阿里斯暂时无法触及、却正在以惊人速度接近的……某种异质的『存在』。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短暂的专注姿态,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突然嗅到了更古老、更危险的血腥气。
这场清算,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粗暴地拽进了一个更广阔、更危险、也更未知的维度。
废墟之上,死寂得可怕。只有那细弱的青烟依旧在摇曳,伴随着两人彼此交错、如雷鸣般在耳边轰响的沉重喘息声。
下一秒,马雷基斯那颗布满血污的脑袋猛地扭回,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阿里斯脸上。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反扑和诡异的沉默,阿里斯的表情正处于一种惊疑不定的混乱状态。
就在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撞的距离下,马雷基斯的嘴角,缓缓地、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节奏,向上牵扯出一个清晰的弧度。
没有如雷般的怒吼,没有刻薄的诅咒,甚至连一句带有明确敌意的废话都没有。
只有一声。 “呵……”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极短而极轻的一声冷笑。这笑声仿佛浸透了冰冷的毒液,刮擦着阿里斯的耳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近乎疲惫的极端不耐烦。它不像是对死敌的挑衅,倒更像是某种在漫长岁月中早已见惯了愚蠢行径后的、本能的鄙夷。
正是这声近乎无视的轻蔑,化作了最后一根沉重且致命的稻草,精准地砸向了阿里斯残存理智的堤坝。
堤坝,在刹那间崩毁。
“你笑什么?!”
阿里斯厉声狂吼,那声音因为剧痛与暴怒而变得完全失真、撕裂,不再像是精灵高傲的腔调,而更接近于一头被钉在陷阱里挣扎的困兽。温热的唾沫飞溅而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失控地喷洒在两人这狭小到窒息的空间里。
然而,马雷基斯对阿里斯声嘶力竭的咆哮置若罔闻,他的脑袋再次如鹰隼般迅疾且精准地扭向侧方,目光化作两柄实质化的利刃,死死钉入幽暗森林的某个特定阴影。
这一次,那不再是瞬息的分神。
马雷基斯的眉头锁得极深,那种绝对的专注、戒备,甚至带着一丝隐约厌恶的神情,与他对待阿里斯时的漠然形成了鲜明且刺眼的对比。
或许是这反复出现的异常动作本身就带有一种不可理喻的说服力;又或者是那种属于顶尖猎手的战场直觉,猛然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阿里斯那被怒火烧灼得近乎沸腾的大脑,竟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凝滞。如同狂奔中的烈马被猛然勒住了缰绳,他的注意力被迫偏移,顺着马雷基斯那凝固的视线,惊疑不定地望向那片森林。
下一秒,他愣住了。
在林间那些虬结如蛇、盘绕在地表的古老根系旁,在斑驳而惨淡的光影交界处,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精灵少女。
不……不对!
那仅仅是一个形似精灵少女的轮廓。
某种从第一眼望去就让人感到生理性不适、甚至由于感官错位而产生反胃感的诡异不协调感,如冷雾般扑面而来。
她或者说它,身姿纤细得出奇,那种体态乍看之下甚至是柔弱、惹人怜爱的。她穿着一件几乎认不出原本色泽的精灵制式长裙,布料褪色且严重破碎,边缘布满了粘稠的泥土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污渍。
亚麻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背两侧,随风摆动。然而,在那发丝的缝隙间,两支暗红色、微微卷曲的幼角,如同某种邪恶的嫩芽,正强行突破头皮的束缚,狰狞地向上生长着。它们在惨淡的林间微光下,反射着一种油润且不祥的光泽。
当阿里斯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向下平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长裙下摆原本该是双足的位置,出现的却是一对覆盖着短促、坚硬黑毛的分趾蹄。它们稳稳地、悄无声息地踩在湿润的苔藓与腐烂的落叶层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混沌!
恶魔!
这个认知,如同一桶冰水,狠狠浇下。阿里斯脑中所有尚未燃尽的狂怒火焰,暴怒、痛苦、屈辱、疯狂,如同退却的黑色潮水,在短暂而剧烈的翻涌之后,迅速从阿里斯的意识边缘抽离。
那非人的蹄,那象征混沌的角,以及空气中骤然弥漫开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甜腻中混杂着腐败气息的混沌味道。
都无比清晰、无可辩驳地昭示了它的本质。
下一刻,潮水再次出现,但与之前不同,这次是被一种更加危险、更加冰冷的状态所取代,一种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更深层警觉的僵硬。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慢了,并非平复,而是强行压制。
这里是埃拉纳德里斯,是他的家族故地,是精灵的领土深处。
这个认知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违和感。
怎么会有恶魔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以如此,具有迷惑性,具有亵渎性,甚至可以说,刻意挑衅的形态?
马雷基斯那声冷笑;森林中悄然现身的不速之客;自己此刻狼狈而失控的『复仇』,以及身后那片早已化为废墟、却仍在记忆中燃烧的家族庄园。
所有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混乱而急速运转的脑海中猛烈撞击、反射。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赴约』,这场他原以为只关乎两人之间血海深仇、需要以鲜血来清算的对决,其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也要浑浊得多。
而马雷基斯……似乎早就知道?
事实上,阿里斯的判断是正确的。
当那个顶着精灵少女幻形的恶魔轮廓,悄然出现在林间光影交错的边缘时,马雷基斯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不确定,也随之彻底消散。
不再有怀疑,不再有试探。
同样,也正是在这一刻,马雷基斯终于将之前那些零散、模糊、看似偶然的『征兆』,完整地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在他离开库诺斯圣所,一只雄鹿,会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
现在想来,那雄鹿的出现,绝非偶然。它很可能,是库诺斯意志的一种隐晦而古老的传达。
而那份传达的信息,或许有两层。
第一层。
库诺斯可能是在告诉他:阿里斯来了。
阿里斯·安纳尔,这是位虔诚的库诺斯信徒——这一点,马雷基斯早在第一次见到阿里斯时,就已从对方的战斗风格以及那种几乎融入本能的狩猎直觉中察觉到了。
雄鹿的出现,既是一种警示,也可能是一种……默许。
默许这场在森林见证下延续了五千年的古老恩怨,以某种方式,在这里了结。
第二层。
库诺斯可能是在警告他:混沌来了。
有污秽之物,踏足了祂所守护的森林。有不属于此界的气息,撕开了秩序的边缘。
当然。
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根本就没有第一层,库诺斯并不在意他和阿里斯之间那点充满血腥与执念的『私人恩怨』。
库诺斯只是用森林的方式,用森林的眼睛。向踏入此地的他发出一个再清楚不过的讯号——有更麻烦的东西溜进来了。
你看着办。
马雷基斯来得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他已经在这片废墟中,待了整整四天。而他之所以必须提前动身,源于洛瑟恩之战结束后的那个不眠之夜。
那一晚,并非所有施法者都忙于救治伤员。一部分高阶法师与敏感者睡着后,陷入了光怪陆离、充满诱惑与低语的梦境迷宫之中。脑海里反复浮现色孽那充满魅惑与恐怖的力量展示,以及模糊的承诺与赤裸的威胁。
这非同小可,梦境对于精灵来说是有说法的,更何况是这种集体梦境。
于是在盛大的游行结束后,一场紧急的、仅限于最高层与核心施法者的秘密讨论在疲惫中展开。
最终,知道『剧本』的达克乌斯,在听取了所有汇报后,得出了一个看似惊人、却又最符合逻辑的答案:“色孽大魔纳卡里,很可能趁着洛瑟恩之战的震荡,逃离了大漩涡。这些梦境,是它在尝试定位、渗透并蛊惑意志薄弱或能量强大的个体,是它在凡世重新投射影响力的开始。”
为了佐证这个可怕的猜测,达克乌斯特意询问了有着艾纳瑞昂血脉的阿拉斯亚:在昨日,是否有那么一刻,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被无形之物注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来源的诡异感觉?
阿拉斯亚稍加回忆,随即肯定地点头,并描述了那种如芒在背、却又空无一物的不适感。
马雷基斯在待机的过程中,也有这种感觉,两者迭加。
实锤了!
显然,成功挣脱束缚的纳卡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艾纳瑞昂的血脉进行报复,或是进行某种更邪恶的腐化。艾纳瑞昂曾给予色孽沉重打击,这份『关注』自然遗传给了他的子嗣。
因此,马雷基斯的这次『赴约』,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更厚重的阴影。他不仅是来面对阿里斯五千年的仇恨,更是作为艾纳瑞昂最显眼、最强大的血脉活饵,主动将自己置于险地。
在确认永恒女王在得到了严密力量的完善保护后,独自离开权力中心、深入荒野的他,就成了吸引纳卡里及其爪牙最理想的『灯塔』与目标,而活动在洛瑟恩的阿拉斯亚甚至比永恒女王还要安全。
用达克乌斯的话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但不凑巧的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一刻来。
此刻,马雷基斯与阿里斯的姿态极其诡异,由于刚才近距离的缠斗和马雷基斯骤然坐起,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呼吸可闻。
相比突然出现的观众,在某种程度上讲,他俩更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或是不可言说的……
阿里斯能清晰地看到马雷基斯脸上自己拳头留下的『杰作』:左右两侧颧骨高高肿起,一片青紫,嘴角撕裂,血污混合着灰土和干涸的酒渍,双眼眶肿胀使得那张原本威严冷峻的脸……
活脱脱的猪头。
没别的形容词和形容方式了。
林边的『精灵少女』微微偏了偏头,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面的苔藓,脸上浮现出一个空洞而贪婪的笑容,目光在马雷基斯与阿里斯之间来回游移,仿佛在评估哪一边的痛苦、冲突与堕落潜力更为美味,更能取悦其主人。
马雷基斯松开了钳制阿里斯的手腕,用沾满污渍的手掌,不算温柔但有效地将骑在他身上的阿里斯推搡到一边,然后自己缓缓站了起来。他拍着猎装上的灰土与血污的同时,他的目光越过阿里斯,冰冷而专注地锁定了那个恶魔幻形,以及……从森林更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的更多身影。
更多身影出现了。
它们从树木后、灌木丛中、甚至地面的阴影里蠕动着浮现。这是一支成分非常杂的队伍,有肢体扭曲、皮肤闪烁着病态光泽的低阶色孽欲魔;有穿着暴露而怪诞、眼神狂热的精灵邪教徒,他们装扮各异,有的披着破旧的华丽丝绸,有的涂抹着诡异的油彩,共同点是眼中那令人作呕的沉醉与饥渴;还有一些被混沌力量扭曲的野兽,发出不祥的嘶吼。
它们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马雷基斯和阿里斯身上,带着评估与垂涎。
“看来我们的叙旧暂时停止了。”马雷基斯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抽走了周围所有的暖意,让空气都凝结出冰碴,“得先处理一下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以及……它不太懂礼貌的随从们?”
阿里斯捂着手腕,凝视着那些逐渐逼近的混沌爪牙。
五千年的仇恨依旧在胸膛炽烈燃烧,但眼前这突兀而规模不小的恶魔威胁,却像一盆冰水,让他不得不从复仇的狂热中强行抽离。
然而,当他听到马雷基斯那近乎理所当然并将他包含在内的语气时,他心中那股被压制的不忿再次窜起。
“你是在命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