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 就在这时,一楼前排的位置,突然有一行穿着西装的人被引着走了过来。
围在中间的男子扫视了一圈,见楼上楼下居然都差不多坐满了,微微点了点头,“看来你们的宣传工作做的不错。”
袁主任得了夸奖,也顾不上心里的惊讶,资金已经花的差不多,哪有那个钱去做宣传,这些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居然比上回梅花奖的演出来的人还要多。
忙招呼着那位中间的男子进了一早就空出来的第五排。
正好坐在他们后面那排的俞大爷看着这架势,冷哼了一声。
一旁的俞老板生怕自家老爹牛脾气发作,忙拿出刚才在后台拍的苏悦上妆的照片给俞大爷看,见他的注意力被转移,这才松了口气。
不仅是楼下俞大爷不满这番做派,楼上的裴老太太对于这些场面化的东西也是暗暗叹了口气。
这些人,要说懂戏曲,那也不一定,但这位置却是一定要安排,人也是要到场来看的。
只不过其他人基本都已经坐好,就这一行人还在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大家的视线不免就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在京城生活的,见到这种场面的机会属实不少,所以对这一行人的身份要说多好奇,那也不至于。
视线看过去也不过是对于马上就要开场了,还在这里应酬有些不喜。
袁主任的父亲这会也正坐在楼下,就在茶馆经常一块看戏的那几位老爷子旁边。
见到女儿站在那里,还挥了挥手,想跟她打招呼来着。
一旁的郝大爷见了,抱着胸也是一声冷哼,“矫情,做作。”
袁大爷只当没听见,见女儿没往这边看也不在意,拿起手机就拍了好几张照片。
而好不容易拿到赠票的付鹏几人,难得坐在了剧院最好的那几排位置,此时见着这场面,倒比那些年长的要来的好奇的多。
“你说,一会结束了,老邓和小悦师妹是不是能跟他们近距离交谈?”付鹏问。
蒋明浩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付鹏,“近距离交谈又能咋了?你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咱们就安安心心唱戏就行了。”
如今的圈子已经够乱了,付鹏要进去插一脚,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付鹏也就这么一说,表示一下能见到大人物的羡慕,但他自己还真没什么其他的心思,蒋明浩说完,他还想解释两句,台上的乐手们见大家都就坐了,灯光也逐渐变暗下来,弓弦就拉开了。
虽然声乐开场了,但这前奏还得有一会。
韩枫还是第一次来剧院看戏,感觉挺新鲜的,脖子上的脑袋闲不住,灯灭了还在四处张望。
这一看,就看到了不少老熟人。
正要跟旁边包厢的裴俨打招呼,就被韩老爷子给拍了一下。
手上没惜力,如今天气越来越暖和,韩枫身上穿的又不多,这一巴掌下去,一楼的人都往上看了过来。
反正黑乎乎的,老爷子只当没看到那些眼神。
瞪了一眼韩枫之后,整了整衣服就认真的望向舞台。
一旁的宋老太太可没工夫搭理这两人,视线一直落在舞台上,生怕一个错眼就错过了上台的苏悦。
一阵激烈的锣鼓声之后,就看到台上有个穿着一身长靠的武小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红色的马鞭,身上挂着一柄长剑。
上了舞台先是来了一段骑马的表演,接着摆开架势唱道:“苦害我薛平贵,所为何情~~~~”
这“情”字拖腔甚长,正表现了薛平贵对自己遭遇的不平表达。
坐在台下的严老师,看着台上邓琦的表演,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暗自点点头。
看来这段时间的学习倒没有白学,唱腔跟功夫上都有了很大的进步。
先前他最担心的就是邓琦的唱功,如今这一开嗓,虽说比不得许多大家,但能唱成这个模样,已经算是不错。
更何况,他的这一身功夫,确是实在出色。
严老师看的认真,后面带着自家老爷子过来的俞老板同样惊喜不已,他先前是听说过今天登台的一个是苏悦,另外一个则是戏曲学校的一个学生。
两人都是初登这样的大舞台,年纪又轻。
他本来还以为饰演武生的那个学生与苏悦同台,怕是会有些被比下去,如今看来,倒也算不错。
跟着,就听到台上薛平贵唱道:“叫声三姐快开窑门。”
俞老板忍不住身体坐正了些,甚至下意识往前倾了倾。
一旁的俞老爷子更不用说了,知道这是苏悦该出场了,那一双眼睛眨都不带眨的。
恰好这时候,俞老爷子前排靠左边一点的那人,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会的气氛感染还是其他原因,居然拿起了手机,准备录像。
要是平时,俞大爷肯定不会多说什么,但今天这是什么场合?这可是他徒弟第一次上台演出,这人未免也太不懂规矩了!
进门的时候人家服务员不是都说了,不允许拍摄吗,你还举着个手机干嘛?
显得你能,显得你有手机是不是?
他闷不吭声,弯着腰起身,一把就把这人的手机给抢走了,然后冲着走廊扔了出去。
那人要捡手机,一时只叫了一声,没来得及跟俞老爷子骂架,等他在一片瞪视中走出去,捡到手机,正准备揪着俞大爷骂的时候,就见有服务员过来,面色严肃地请他出去。
男子还要跟服务员理论,但今天这是什么场合?
那前头坐着的可不只是观众,还有不少文化部来的大佬,怎么能让这人给搅和了场子!
所以服务员当即就招呼另外两人一起,把这人给架着拖了出去。
到了外头,这人嘴里还嚷嚷着,“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今天可是被邀请过来的,你们居然敢把老子给架出来,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他这话让服务员不由有些担心,正好这时候剧院的领班过来了。
“怎么回事?”
服务员把刚才的事情跟领班说了,领班脸上神色不变,态度不愠不火,“这位先生,您所观看的这场演出是不允许拍摄录像的,如果您不遵守剧场规则,我们是有权利请您出去的,如果您对这个结果表示不满意,我们也随时欢迎您来电对我们剧院管理安排提供建议与意见。”
这番话说的不软不硬的,分明就是没有把男子刚才说的什么是被请过来的放在心上。 男子本来不过是蹭着他一个远方亲戚的光,才能进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进来的剧院的。
谁知道这剧院规矩这么多,拍个照录个像都不行。
而且在老家的时候,只要出了什么事,他说出这远房亲戚的名头,人家一般都不会把他怎么样,谁知这几人居然不买单。
男子此时也有些气短起来,万一要是叫亲戚知道了,怕是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不过就这样算了可不是他的脾气,“你这人说话还像个样,不过刚才那个扔我手机的人呢?难道你们就能允许这样的人在里面看戏吗?他抢了我的手机不说,还把我的手机扔到地上,我现在还没来得及看我手机有没有坏掉,要是坏掉了,那我肯定得找他赔,所以你们得把这人也给弄出来才行,不然信不信我一会就闹得你们这戏演不了?!”
男子自己不好过,更不想让刚才那个拿自己手机的人不好过。
但剧院的人怎么可能听他的,本来这件事就是他做得不对,你影响了人家看戏,人家扔你手机怎么了?那是你活该。
所以那领班也没搭理他的要求,只公事公办地说他们没有这么大的权利,人家没有违反剧院要求,就不应该被请出剧院。
男子还想再闹,不过见到过来的保安,就怂了下去。
俞大爷扔了手机之后,就没再管那人怎么样了,主要是苏悦出场了,他可没工夫将多余的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此时台上的苏悦,穿了一身黑白色长衫,头上戴着蓝色的布巾,很是素净的打扮,走了出来。
“好!”
人还没开嗓,下头就有人叫好起来。
这是碰头好,一般得是名角儿才会有这样的待遇。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在苏悦开嗓后自觉停了下来。
“忽听外头有人唤~~~”带着几分悲情的嗓音,清透灵气,听着就舒畅。
底下虽然来了不少先前听过苏悦唱戏的人,但也有一些是拿到赠票,但却从来没听过的,刚才看邓琦那一段时还没太大感觉,但苏悦这嗓音一起,他们就感觉自己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种化学反应,不用多说一句话,原本还没什么兴趣的人,此时不由都认真起来。
红鬃烈马这出戏讲的就是薛平贵与王宝钏之间的故事,在京剧里算是比较有名的一出。
只不过为了更加符合市场,所以袁主任先前是请了专门的编剧老师过来进行重新编写的。
这会的第一折,是薛平贵与王宝钏分别的场景,与以前的倒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到了第二折大家更为熟知的武家坡之后,才慢慢有了变化。
率先出场的还是薛平贵。
只不过此时的薛平贵因为是中年,所以换成了一位老生出演。
卸下了长靠,只拿着马鞭和身上照例佩戴着一柄长剑,出现在了武家坡。
这个时候,薛平贵与王宝钏已经是十八年未见,而薛平贵也娶了代战公主为妻。
按道理,王宝钏还在世,也没有与薛平贵和离,那这再娶的就不能叫妻,可偏偏薛平贵就娶了,现在来到窑洞前,不滚进去跪下认错也就算了,还扮作他人,言语行为上调戏于王宝钏,试探她是否忠贞如初。
这一段,对于接受了多年现代化教育的人来说,不仅难以理解薛平贵对王宝钏的轻视,更难理解王宝钏这十八年孤苦的挖野菜生活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原本看过这出戏的人,都以为这红鬃烈马也就跟之前演过的差不离,所以只当一出寻常戏听着。
只是听着听着,大家却发现了几分不对劲来。
这原本薛平贵调戏于王宝钏时,王宝钏那是时刻守住自己为人妻的本分的,不仅言辞避让,更是保持着说话也拿衣袖遮面的动作,怎么这会,人家薛平贵的手都动到不知情的王宝钏身上了,她也没什么反应?
大家一时都愣住了。
再继续往下看,却见本该正精彩的那一段西皮快板戏,如今成了温香软玉,互诉衷肠。
俞大爷看的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就想骂人。
这演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这不是在胡改瞎改吗?!
亏了小悦丫头嗓子好,演的也好,不然他得把台子都掀了,使劲儿喝倒彩!
好容易把武家坡这一段给忍下去了,谁知这大登殿也没好多少。
俞老爷子想闭上眼睛不看,但又舍不得苏悦的表演,整个人真是憋得快难受死了。
跟他一样心情的人不少,严老师也没想到这出戏说是要改编,居然改编成了这个样子。
此时听着苏悦那天赐的嗓子唱着那简直不堪入耳的词,他突然就后悔了,后悔不该让苏悦答应那个什么袁主任去做这个非遗传承人了。
这简直就是灾难!
既然改不好剧本,那还不如按照原来的演,还没有这么让人难以忍受。
楼上包厢里的裴俨看着舞台上苏悦饰演的王宝钏一脸娇羞的被薛平贵抱在怀里,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但眼底的温度也跟着更低了。
蹭着过来的裴谦,忍不住抱了抱胳膊,总觉得凉飕飕的。
好在这最后一出只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到了晚上差不多十点的时候,这场戏终于结束,演员们出来谢幕。
台下的掌声不算大,也不算小。
严老师和俞大爷他们,真是鼓掌都是看在苏悦的面子上,不然早就甩袖子走人了。
“爸,花还送吗?”俞老板问。
他之前就是这行里的人,自然看出来这出戏变化挺大,老爷子也很不高兴,所以才有此一问。
“送,当然要送了!这是小悦丫头第一回上这种舞台演出,那必须要送啊!况且今儿这演出,小悦丫头可没出一点差错,要说这里头演的最好的是谁,就是小悦丫头,所以这花必须送!”
老爷子发话了,俞老板赶紧拿起座位前一早就准备好的花,送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