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 台
前期准备了大半年,现在总算要首演,不仅越剧院那边紧张,苏悦心里也有些忐忑。
毕竟是第一次写这种大型演出的剧本,万一效果不好,即便她已经拿到了剩下的尾款,心里也不会好受。
所以接到赵团那边的快要首演的消息之后,苏悦就准备过去一趟。
虽然之前跟程澄已经把剧本基本都捋的差不多了,也看过一些大家回传的排练视频,但毕竟没有真到现场去看过,为了确保演出的万无一失,苏悦还是打算去看一下。
程澄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听说苏悦要去越剧院,周六这天一早,就到了苏悦家门口等着了。
“我们赵团交代了,说是务必让我亲自将你接到我们院团,让你感受一下我们院团的热情好客之外,也顺便请你考虑考虑,毕业之后要不要进我们院团玩一玩。”
这个玩一玩当然是开玩笑的,但也说明了赵团是真的很欣赏苏悦。
苏悦对于程澄的热情,礼貌笑道:“我学的是昆曲和京剧,要入越剧团,怕是有些不够格。”
程澄帮着苏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笑着道:“够不够格可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不过,你前段时间的公益演出,不仅我看了,我们团里的其他人也看了,大家可都很是期待你的到访。”
苏悦他们社团的公益演出一共持续了一个月,每个周末都会在京市周边的村镇进行演出,虽然强度很高,大家也很累,但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特别是最后那一场,也就是上周日的晚上那一场,不知道网上那些人是怎么知道他们那一场的演出地点的,等一行人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人山人海,车子都进不去了。
挤得村子那条大路上,不是人就是车,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也亏了没生出乱子来,不然人家村子里的人就不是要感谢他们过去演出,而是要怨恨他们了。
也是因为这为期一个月的演出,苏悦他们社团一下子就火了起来。
现在即便已经结束了社团报名的日子,还有不少人时不时过去问能不能加入他们社团。
苏悦想起最近社团热闹的样子,笑了笑,神情倒是比起刚才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
程澄余光扫了一眼苏悦脸上的表情,就顺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
一路到了机场,程澄将车子停在了停车场,就跟苏悦一起上出发大厅。
苏悦落后两步,看着自己的行李箱被程澄推着走,那种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还不至于断手断脚的需要别人帮忙推行李吧。
赵团就算说了让这位程澄照顾自己,应该也不会是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吧。
毕竟大家都是女孩子,力气也不会相差多少。
但苏悦行李箱被抢先推走,看着大概是拗不过那位了,干脆无所谓的跟在了后面。
进了出发大厅之后,也是程澄拿了苏悦的身份证去办托运和取登机牌。
苏悦真的就跟个挂件一样,全程只需要抬脚跟上就行了。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苏悦一本书还没看完就结束了。
苏悦的机票是裴俨让人给定的,在头等舱,下飞机的时候比程澄要早一些,所以她直接到了取行李的地方等着。
两人拿到行李之后,再一起坐上团里过来接人的车,直奔他们越剧院。
越剧院跟京剧院差不太多,只不过里面很少能看到男的,大多都是女性。
苏悦从大厅一路到赵团的办公室,见到的十来个人里,只有一个看门大爷是个男的。
程澄上前叩门,听到里头传来“进来”的声音,这才推门进去。
屋子里除了赵团之外,还有两个人,年纪跟赵团差不多,三人不知在说什么,苏悦只看到她们脸上的表情挺奇怪的。
“小悦来了,怎么样,累不累?”赵团见到苏悦,脸上的表情很快收敛下去,热情上前跟苏悦打招呼。
说着又把坐着没动的两人介绍给苏悦,“这位是我们团里有名的小生行当,李坡,李老师;这位则是我们团里的当家花旦,张眉,张老师。”
那边程澄显然是认识这两人,已经打过招呼,苏悦在赵团介绍之后,也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叫张眉的老师见苏悦看起来年纪这么小,不由有些惊讶,“再生缘的剧本就是你改编的?”
“应该是。”苏悦笑了笑道。
那张老师似还有些不信,看着苏悦好一会没说话。
旁边那位李老师则说了句“后生可畏”,然后就跟张眉一起告辞离开了。
赵团在她二人走后,也没有多说什么,让程澄先带着苏悦去住的地方,洗漱休息一下,等会中午一起吃饭,吃完饭了下午会去戏院走台。
程澄带她去的酒店就在剧团附近,看起来还挺豪华气派的。
关上房门之后,苏悦洗了把脸,又换了身衣服,休息了大概半个小时,就跟着过来叫她的程澄一起去吃饭的地方。
吃饭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赵团可能是比较忙,也不在,一共就四个人,看起来都是年纪比较轻的。
可能是赵团的特意安排,为了不让苏悦觉得拘谨。
一顿饭吃的还算宾主尽欢。
结束之后苏悦也没再回酒店休息,而是跟着他们一起去了院团。
因为下午要走台,所以有部分演员中午吃了饭也没有回宿舍休息,而是就在练功房里练习。
苏悦过去的时候,大家各自分开练习自己的部分,看起来都很忙。
不过很显然,苏悦的到来还是让大家分了神。
时不时的就能看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大部分都带着好奇,也有一些带着几分兴奋。
三点钟的时候,大家出发去戏院走台。
首演虽然是在三周之后,但提前走台还是要的。
今天走台的时间是一早就跟戏院那边约好的,所以他们过去的时候,位置已经空了出来。
苏悦跟赵团和另外几位她不认识的人坐在台下第五排中间的位置。
音乐响起,苏悦看到旁边的字幕上显示出再生缘的介绍,跟着就是第一折《射柳夺袍》。
这第一折,正是引出之后所有矛盾发生的前情提要,没有这第一折,后面的剧情也就没有了前因,会显得不够完整。 但作为楔子存在的前因,苏悦也没有在第一折费很重的笔墨。
此时,伴随着音乐变得轻缓,舞台幕布拉开,背景墙上出现了一处亭台楼阁的庭院,然后就是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的老生走了出来。
对于射柳夺袍的起因,用的是旁白的方式解释。
再生缘中,因孟丽君美名远播,又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正巧刘家和皇甫家都看中了孟家这位待字闺中的千金。
而孟丽君的父亲,因为两家所请的媒人同时上门,一时不好拒绝,就提出了射柳夺袍的办法,谁赢了,这亲事就归谁家。
刘家的少爷刘奎璧,原本也算是英雄少年,又被皇甫少华谦让着先行比试。
这前面两箭,都算是得心应手,箭无虚发,但到了第三箭时,心思被影响,又突然一阵风吹了过来,箭头倾斜,这第三箭最后居然落在了地上,自然也就算是失败了。
如果皇甫少华也如他这般,刘奎璧心里还能平衡些,偏偏皇甫少华三箭齐中,最后将袍子拿在手中,算是与孟家结了亲家。
但也是因此,与这刘家,却成了彻底的仇家。
也就导致了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
再生缘这本书里,本来跟红楼梦里一样,掺杂了不少仙道奇缘,但苏悦在改编的时候,刻意将这些仙道元素做了修改和删除,不过也没有完全去除,只是让整个故事变得更加合理,且符合世情逻辑。
至于刚才的那一阵风,在原本的书中,是因为有仙家助力皇甫少华,这里苏悦没有对此做介绍,只以此来表达了中式普世价值观里的缘分之说。
射柳夺袍结束之后,就是刘奎璧设计陷害皇甫少华一家,倒是皇甫一家差点被满门抄斩,之后还不心满意足,自以为皇甫少华家被抄斩,自己就可以跟孟丽君再续前缘,谁知孟丽君誓死不从,最后只能假死并男扮女装出逃。
假死这部分自然也是苏悦所做的修改。
在原剧情中,这里是有一段皇甫少华其他情缘的,但苏悦并没有将其加进去,只做了一个孟丽君不愿下嫁给刘奎璧这样人家,最后巧智金蝉脱壳的剧情设计。
第二折的内容,也就在孟丽君成功出逃而结束。
而第三折,就到了孟丽君高中状元,入朝为官的场景。
也正是此时,因边境战乱,急需人才平乱,孟丽君遂提议广招天下英才,前去平乱。
也就是此时,逃走的皇甫少华出现了。
他改名换姓,参加武举比赛,最后以第一名夺得武举比试,成了带领大军前线杀敌的将军。
原本这个广招天下英才的提议是孟丽君提出的,而主持武举的,也同样是孟丽君,所以这皇甫少华得胜之后,也就算成了孟丽君的门生。
本来该是夫妻的人,如今却成了师生关系。
此时的孟丽君早已认出改名换姓的武状元就是皇甫少华,只不过却没有剖白身份,与他相认的意思。
皇甫少华先前并未见过孟丽君,所以此时见到男装的孟丽君,自然也是认不出来这是与自己定了亲的妻子的。
皇甫少华去边境平乱一去就是三年,而这三年时间里,孟丽君也一跃成了最年轻的三台大人。
故事到这里,也就进行了一半了。
接下来是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
一旁的赵团先前在台上演出的时候,就一直跟旁边的人不时说上几句,这会结束了,几个人也没有停下。
苏悦对于他们那些场面话没什么兴趣,直接去了后台。
统筹这场戏的那位场务正好也在,苏悦将人拉到一边,低声道:“我刚才听饰演孟丽君的那位演员在唱的时候,总觉得唱腔有些问题。可能是我这边的唱腔设计上出了一点小问题,您看能不能跟赵团说一下,把这几个地方稍微改动一下。”
苏悦拿过场务手里的那本台词剧本,翻了几页之后,将她觉得要修改的地方指给她看。
场务看着苏悦指出来的几个点,不由看她一眼,然后才点点头,拿着东西去找赵团了。
而苏悦看着后台演员们各自说话、喝水的样子,也没有过去打扰。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刚才录下的视频。
其实除了她说的那几个地方之外,还有一些小瑕疵,因为跟她的剧本没什么关系,所以她没好多管闲事。
但从舞台布景和音乐上来说,要是稍微再改动一点点,或许呈现的效果会更好。
而大家演唱的实力其实都很不错的。
能看得出来赵团为了这次的首演,下了很大的功夫。
出演的演员基本都是比较厉害的,得过奖的。
十五分钟过去之后,苏悦重新回到座位。
赵团这会不知道去了哪里,并不在座位上,但剧场里此时却多了七八个人。
苏悦一看都不认识,也没在意,认真看着舞台。
下半场才是再生缘里的重头戏。
因为这部分会涉及到在那个封建主义的年代,孟丽君不认父母,不认丈夫的行为是多么反叛且不符礼教的。
也正是因为孟丽君的这种女性自我意识的崛起,让整出剧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这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剧目。
更不是一部男女情爱剧。
再生缘不仅是孟丽君对于挣脱封建礼教的一种强烈愿望,也同时是原作者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
或许这本书里同样有部分难逃封建礼教的固化思想,但不管怎么说,作为女性的孟丽君出现在朝堂,并且希望自己能与男性一样站在朝堂上,共同为百姓说话做事,这就是一种时代的超越。
所以后半部分,在看到孟丽君为了挣脱束缚而不得不与父母、与朋友,甚至与名义上的未婚夫站在了对立面,即便内心再煎熬,也没有退缩,也没有放弃,怎么能不让人激动。
至少坐在台下的苏悦,看着站在朝堂上的孟丽君一字一句指责她的父母、指责她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让他们哑口无言,会觉得心潮澎湃。
整场演出结束之后,苏悦坐在位置上,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