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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视线汇聚而去。
那人在风沙中出现,仿佛是由赤沙戈壁本身孕育出的凶兽一般。
他身躯魁梧,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古铜色,上面布满如同活物的诡异纹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把刀。
刀长五尺有余,刀身宽阔,似有红光流转。
仅仅是持在手中,刀身周围的空气就因高温而微微扭曲,散发出灼热而危险的气场。
他一步步走来,脚步沉重,踏在沙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战鼓擂响。
周身散发出的威压滚滚而来。
那是独属于宗师境界的磅礴气势,与真元境有着天壤之别。
在这股威压笼罩下,街道上原本还在慌乱奔逃的人群、对峙的马匪,如同受惊的羊群,拼命向着更远处连滚爬去,生怕引来这尊煞神的丝毫注意。
陈庆心脏在瞬间加速跳动。
来人身上那与狄昌颇为相似的服饰风格,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浓烈杀意和宗师威压,无不昭示着他的身份,金庭八部的高手!
狄昌之死!
陈庆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个念头。
狄昌是苍狼部大君狄苍的侄子,身份特殊,他的死,果然引来了报复!
而且来的不是普通高手,竟是宗师亲自出马!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警铃在心头疯狂大作。
南卓然面色沉重,周身隐有紫色电芒游走。
“赤烈?”李玉君认出了来人,眉头紧紧拧起。
赤烈!
这两个字响起,在客栈内外剩余不多的高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血豹部,赤烈大君!
北境威名赫赫的宗师高手,以凶悍霸道著称,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燕国高手的鲜血!
他竟然越境深入至此!
“我们又见面了,李玉君。”
赤烈在客栈破口前十丈外站定,赤红长刀随意拄地,刀尖没入沙石三分。
他笑容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你当真是不怕死。”
李玉君眼眸寒光宛如实质,手中那柄通体碧蓝如秋水的长剑“嗡”地发出一声清越颤鸣,剑身之上隐隐有细密的电纹流转。
一股磅礴浩瀚的森寒剑意自她身上升腾而起,如同极地冰川拔地而起,瞬间将赤烈带来的炽热威压抵住!
“哈哈哈哈!”
赤烈狂笑起来,笑声如同滚雷,带着强劲的音波震荡,离得稍近的一些残破木梁簌簌落下更多灰尘。
修为稍弱之人只觉得气血一阵翻腾,耳膜刺痛。
李玉君冷哼一声,周身电光一闪,将波及过来的音波震散。
“李玉君,你能杀我?”赤烈笑声戛然而止,杀气凛然。
“就凭你,恐怕不敢来吧!”
李玉君剑尖斜指,碧蓝剑光吞吐不定,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还有谁,滚出来便是!”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在半空中疯狂对撞。
气机交锋的中心,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爆响,细碎的电光与火星凭空迸现,脚下的沙石被无形的力量碾磨成更细的粉末,又被卷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扭曲旋转的沙尘屏障。
那景象,就像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互相倾轧。
“罗之贤!”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沙哑的声音,自风沙深处响起。
声音落下的瞬间,赤沙镇另一端的入口处,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龙卷骤然成型!
那龙卷并非单纯由风沙构成,其中更融入了真元,如同无数锋利的刀片在疯狂旋转,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
龙卷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残存的土墙、木棚瞬间被撕扯得粉碎,卷入其中,化为齑粉。
龙卷风沙疾速弥漫推进,在距离客栈约三十丈时,风眼处一阵剧烈扭曲,一道人影从中一步踏出。
此人身材高大,披着一件青色大氅,大氅边缘以金线绣着苍狼啸月图腾。
他面容与死去的狄昌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以及额间那道闪烁着幽光的紫色竖纹!
只是他的气质远比狄昌更加深沉,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大山。
狄苍!
陈庆心头一沉,瞬间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苍狼部,狄苍大君!
这不仅仅是八部宗师,更是苍狼部第一高手,在八部当中都是数的上号存在,远非赤烈可比!
此刻,他那双眼睛,越过所有人,直接锁定在依旧坐在桌边的罗之贤身上。
眼中的杀意与恨意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澎湃,没有丝毫收敛。
李玉君看到狄苍出现的瞬间,双眼眯成了一道缝隙,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赤烈,她尚有把握应对,但加上实力更强的狄苍,局势立刻变得无比严峻。
更让她心头沉重的是,狄苍既然敢来的话,显然还有后手。
事情变得不简单了!
“罗之贤,”狄苍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摩擦,“你千不该,万不该,杀我侄儿狄昌。”
话音未落,他脚下未动,但那股由他真元引动的狂暴龙卷,却发出一声震天咆哮,骤然加速,朝着罗之贤所在的方位悍然撞去!
龙卷所过,地面崩裂,沙石如同被无形巨兽吞噬,声势骇人至极,连李玉君与赤烈对峙的气场都被搅动。
就在那恐怖龙卷即将吞没客栈残骸的刹那。
一直静坐的罗之贤,终于动了。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尚未喝完的葡萄酒,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品尝最后一滴美酒。
然而,就在酒杯放下的瞬间,一股定住风雷的恐怖枪意,自他周身轰然爆发!
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震耳的声响。
但那咆哮而来的灰白龙卷,在距离罗之贤身前三丈处,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骤然停滞!
高速旋转的风沙真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再难前进分毫!
以罗之贤为中心的三丈范围内,风平浪静,连一粒尘埃都未曾扬起。
狄苍眼中厉色一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
他右手抬起,五指成爪,掌心灰白真元疯狂汇聚,瞬间凝聚成一枚方圆丈许、凝实无比的巨大狼首印玺!
印玺之上,苍狼仰天啸月,栩栩如生,散发出撕碎万物的凶戾气息!
苍狼印!
狄苍手臂一挥,那枚巨大的苍狼印便撕裂空气,后发先至,狠狠印向那被定住的龙卷,试图将其威力彻底引爆,连同罗之贤所在一同碾碎!
也就在同一时刻,罗之贤放下了空杯。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右手并指如枪,随意向前一点。
这一指,并非招式。
但当指尖点出的刹那,十道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恐怖枪意骤然迸发!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枪芒,自罗之贤指尖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枚苍狼印正中心!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枚凶威赫赫的苍狼印,连同内部被定住的狂暴龙卷,发出一声沉闷的破裂声响。
真元与风沙失去了核心的凝聚,骤然溃散,化作一股气息乱流,如同涨潮的海水般,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
李玉君适时袖袍一卷,一道柔韧却坚实的碧蓝色剑幕升起,将身后的陈庆、南卓然、骆平等人护在其中,将那扩散的余波尽数挡下。
气息乱流冲击在剑幕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最终无力地消散。
罗之贤依旧端坐,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而对面的狄苍大君,双脚也如同生根般钉在原地,但他脚下岩石和夯土混合的地面,却无声无息地向下凹陷了足足三寸。
“狄苍,”
罗之贤平淡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多少长进。”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阴沉的狄苍:“当年在北境狼谷,让你侥幸逃得一命,今日,是特地来送死吗?”
“当年?”
狄苍眼角抽搐,额间紫纹光芒闪烁不定,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冷笑一声,“罗之贤,今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罗之贤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了狄苍,投向了更远处的风沙深处,那赤沙镇的入口方向。
“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地穿透了风沙,“出来吧。”
还有高手?!
李玉君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庆也是心中一紧,一股比面对赤烈、狄苍时更加深沉的不安感笼罩全身。
能让师傅用这种语气点出的,绝非寻常角色!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罗之贤的视线望去。
赤沙镇破败的入口牌坊下,风沙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了一些。 一道消瘦的身影,缓缓从弥漫的沙尘中走来。
他的步伐很慢,是真的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斟酌,需要确认脚下大地的坚实。
他走得甚至有些蹒跚。
那是一个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的老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布袍空空荡荡,仿佛里面支撑的只是一具骨架。
脸上皱纹深刻,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风霜。
然而,当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却会瞬间忽略掉这具躯体的苍老与瘦弱。
因为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是晴空下的雪原,辽阔、洁净,能映照万物,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上面生根。
当他出现的瞬间,李玉君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虽然苍老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轮廓的脸庞,瞬间击穿了她数十年来筑起的心防。
身为九霄一脉脉主,见惯大风大浪,城府虽不及宗主姜黎衫那般深沉似海,但也极少有能让她如此失态、脸色瞬间大变的事情发生。
陈庆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在天宝塔内,所见到的虚影。
虽然气质迥异,一个张扬肆意,一个枯寂漠然,但那张脸的轮廓……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不同的只是岁月无情的雕琢,将曾经的惊才绝艳,磨砺成了如今这副枯槁皮囊。
李青羽!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陈庆,在南卓然,在骆平,在所有知晓那段秘辛的天宝上宗弟子心中炸响!
天宝上宗由极盛转向衰落的转折点!
宗门中禁忌!
老一辈人口中讳莫如深的背叛之人!
曾经以绝代之姿横扫同辈,叛逃前便能越境斩杀宗师,叛逃后更搅动整个燕国东北风云,让天宝上宗蒙受百年耻辱与创伤的绝世巨擘!
他竟然真的出现了!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陈庆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炸开。
天宝塔!
他一定是为了天宝塔来的!
李青羽当年叛出宗门,最大的执念便是那件通天灵宝。
他蛰伏大雪山两百载,此番却悄然南下,深入此地截杀天宝上宗队伍……除了天宝塔,还有什么能让他亲自出手?
如果陈庆今天是独自一人……
他知道以李青羽展现出的威势,以及传说中那弑师叛宗的狠绝,恐怕连施展任何遁术或底牌的机会都没有。
李青羽的脚步终于停下,停在狄苍身侧约三丈处。
“罗师弟,”
他凝视着罗之贤,缓缓道:“别来无恙。”
罗师弟三个字,彻底坐实了他的身份。
客栈内外,但凡对两百年前那场惊天变故有所耳闻的人,无不心神剧震,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他!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罗之贤终于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依旧挺直如枪,灰袍在残余的气息乱流与风沙中微微拂动。
他看着李青羽,目光沉静如万古幽潭,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恨,没有怒,只有平静。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李青羽静静看着他,那张枯槁的脸在风沙中显得模糊又清晰。
他闻言,嘴角露出一笑意,但却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你就这般想见邵峰那老东西?”李青羽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提起那个名字邵峰,九霄一脉上一代脉主,罗之贤与李玉君的授业恩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这几个字落在李玉君耳中,却如针刺心脏。
她周遭空气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李青羽!”
李玉君踏前一步,剑锋遥指,“欺师灭祖,叛逃宗门,斩杀同门……”
她的质问在狂风中撕开一道口子,掷向那道消瘦的身影。
李青羽看向李玉君,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玉君师妹,你还是这般性情。”
他轻轻摇头,“是非对错,到了你我这般年纪与境界,何必再执着于口舌?当年之路,是我所选。今日之路,亦是。”
风沙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猛烈了,卷起破碎的布幔和木屑,在众人之间呼啸盘旋。
狄苍与赤烈一左一右立于李青羽侧后方。
罗之贤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直到李青羽说完,他才开口道:“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说的再多也只是浪费口舌罢了。”
此刻唯有枪能说话。
李青羽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
那笑声嘶哑,却透着一股肆无忌惮的癫狂,仿佛压抑了数百年的郁结与嘲弄,都在这一笑中喷薄而出,震得周遭簌簌落下的沙尘都为之一滞。
“这世间从来只有两种人,”他笑罢,眼神重归漠然,缓缓说道,“吃人的,和被吃的,温情、道义、宗门规矩……不过是给后者编织的裹尸布,好让他们被啃食得骨头都不剩时,还觉得自己死得比较体面,比较像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李玉君,扫过陈庆,南卓然、骆平等人,最终落回罗之贤身上。
“江湖,不讲对错,只讲强弱。”
“好,好一句,‘江湖不讲对错,只讲强弱’。”罗之贤缓缓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藏于其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手中虚握之处,一点暗金色的星芒骤然亮起。
陨星枪!
枪身浮现的瞬间,并未有煊赫的光华爆发,但以罗之贤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天地,骤然凝固了!
枪域!
身处枪域边缘的狄苍与赤烈,脸色同时剧变!
狄苍额间紫纹光芒狂闪,周身真元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才勉强抵御住那无处不在的锋锐意志。
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无形泥潭的凶兽,一举一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赤烈更是闷哼一声,手中赤红长刀嗡嗡震颤,刀身上燃烧的烈焰明灭不定,被那枪意压迫得收缩了近半。
他周身沸腾的气血如同被浇上了一盆冰水,运行滞涩,脸上涌现不正常的潮红。
“这就是……罗之贤的枪域?!”赤烈心头骇然,他虽知罗之贤强,但唯有亲身置于其枪域笼罩之下,才能真切体会到那种差距。
而直面枪域核心的李青羽,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
他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五指虚张,对着身前的空气,轻轻一握。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般寒意的剑鸣,响彻天地!
以他脚下为起点,另一股截然不同的领域力量,轰然勃发,反向席卷!
剑域!
李青羽的剑域,与罗之贤枪域的不同。
它更显空寂,仿佛一片被冻结的雪原。
剑意所至,连存在本身似乎都要被否定、被切割、被归于虚无。
两股同样达到“域”之层次的恐怖力量,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炫目刺眼的光华。
以罗之贤和李青羽之间的中线为界,景象变得光怪陆离。
“轰隆隆——!”
外在的表现,则是整个赤沙镇乃至周边戈壁的天地元气被彻底搅乱!
两人领域碰撞的余波实质化,化作两道接天连地的狂暴龙卷。
黄沙,无穷无尽的黄沙,从戈壁深处被狂暴的力量吸摄而来。
黄沙漫漫卷起长龙,覆盖天际,犹如汪洋菏泽一般,将两人都淹没在了那璀璨的砂砾当中。
那卷起的砂砾在互相碰撞,每一次细微的碰撞,对于两人都是翻江倒海般的震动。
“李客卿,你我二人联手,先破其枪域!”狄苍强忍着枪域压制带来的不适,对沙暴深处喝道。
他体内真元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汇聚,额间紫纹亮得刺眼,凶戾之气冲天而起,试图在罗之贤的枪域中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赤烈闻言,亦是怒吼一声,赤红长刀爆发出冲天烈焰,准备配合狄苍,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然而,就在狄苍气机攀升至顶点,即将出手的时刻。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意味的声音,忽然从众人头顶上方,那昏黄厚重的沙云之中传来。
“狄苍?你的对手,是我。”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暴的呼啸。
尤其是狄苍的耳中,让他蓄势待发的动作骤然一僵,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循着声源处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