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6章 钢铁之躯（十一）
天旋地转。一阵剧烈的晕眩之后，克拉克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肯特家的农场。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无助地站在一地废墟中，茫然地左右环顾。那名军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听到了，可他不能理解。
“找寻……”他又听到一个声音。“去找寻……”
“找寻什么？！”他问。
“去找找……”
愤怒再度吞没了理智。克拉克发出一声嘶吼，他用力地一拳捶在墙壁上，喊道：“告诉我！！！我要去找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就像是小羊羔死去的那一夜，他独自站在麦田里，周围安静得仿佛风都不存在了，就连他的咆哮声，也如站在无穷宇宙之外听地球的脉动，微弱得不值一提。
人们总是在绝望的时候更清晰地听到内心的回响。万事万物，每次选择，他们总能从无边的纷扰和情绪的海啸中，听到冥冥之中的那个声音。可是，唯独关于死亡，人们总是在静谧中溺亡，在无声中消逝。死亡，令人类第一次领略到“永远”的威力。
克拉克跑了出去，跑出了肯特家的农场，跑到了门口的马路上。可就在他越过马路的时候，他发现那里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不论他如何捶打和呼唤，这堵高墙纹丝不动。
然后他发现，农场周围全是这样透明的高墙，他根本就无法离开。他对着天空咆哮，不住地询问，一刻不停地奔跑，没有任何作用。
最后，他停了下来，回到了一片狼藉的客厅中，蜷缩在沙发上，用手臂抱住腿，把脸埋进去，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露在外面，目光有些茫然地盯着一个方向。
他开始反复回忆，那如惊雷般的一瞬间。他想要抓住那种感觉，可这并不容易。太多的东西在他脑中回荡，要把握住那一瞬直觉所带来的感受，如同大海捞针。
克拉克又开始回想那个夜晚。蝙蝠侠坐在他对面，身后是摇曳着的壁炉的火光。那是难得安静的一晚，天气没有这么冷，一切都显得如此安详。
“你想要的太多了……”克拉克听到蝙蝠侠说：“那些你所选择要承担的责任会把你逼疯，直到铸成大错。”
克拉克从未想过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他只是以为，蝙蝠侠在阻拦他，他以为蝙蝠侠不想让他发挥他的超能力去帮助别人。
但在这一刻，他终于在这句不断在脑中盘旋回荡的话当中，听出了另一种意味。
克拉克从来不觉得他想要承担的责任大于他的能力，因为他的能力实在是太强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对全球人的生命安全负责，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是，如果他的能力其实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大呢？
或者说，如果他追求的是无限大的责任，那么再强的力量，都不可能匹配得上他要承担的责任。这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就像现在，他受了伤，几乎失去了超能力，可他有必须要完成的责任，他必须要救出他的母亲。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就在这时，克拉克看到了那道闪电，抓住了那一片羽毛。惊鸿过隙，吉光片羽。
愤怒。
他很愤怒。
他总是很生气。
明明他找到莱克斯的时候，应该第一时间逼问他玛莎的去向，而不是用暴力手段拿他出气。
明明戴安娜救了他，他应该配合她，而不是完全不理解她的处境而乱发脾气。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种无处不在的愤怒。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做错了几乎每一个选择，才让事情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不不不，克拉克想，比那更早。
他根本就不应该去打爆那艘外星飞船，尤其是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暴力的手段解决外星飞船。这完全就是在刺激人类政府。
他也不该拎着飞船的残骸去刺激那帮氪星人。明明他们派小飞船过来，就是不想打草惊蛇，这证明他们那个时候还没有想武力入侵地球。他这么做，只能激化两方的矛盾。
是什么驱使着他这么做的呢？
是愤怒。一种从那个副本开始就一直在积蓄的愤怒，如海啸，如雪崩。每一丝细微的震动，都是在为后续的天崩地裂做准备。
克拉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当蝙蝠侠的话回荡在他脑海中的时候，他有一丝灵感，可还是没有把握住关键。
但至少他现在明白，从很久之前他就失去理智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可是，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他必须尽快摆脱愤怒的情绪，他要恢复理智，至少先弄清楚自己到底都做错了什么。
克拉克直起身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声说：“好吧，克拉克，快点想。”
脑中太多杂乱的元素，克拉克不得不一一剔除。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玛莎，他得先找到有关玛莎的线索。
首先，是莱克斯·卢瑟。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哪怕他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卑鄙小人，也至少得有一个针对自己的理由。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后，克拉克只找到了一个理由，那就是那天他露面打爆飞船，可能被莱克斯·卢瑟看到了。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方位，以卢瑟大厦的地理位置来看，确实可以直面事故现场。
所以，就因为这个？！
克拉克就不明白了，他打爆的又不是人类的飞船，他痛殴了自己同族一顿，莱克斯·卢瑟急什么啊？！
不，不对。克拉克接着想，这种人的心态不能以常理度之。卢瑟集团很有钱，有很多的产业，他们一定是害怕战争的，尤其是会在他们头顶发生的战争。同理，他们肯定是害怕外星人的。
因为如果外星人入侵大都会，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们。大楼会被击倒，工厂会被损毁，哪个老板能不怕这些呢？
好吧，也算是找到了个合理的理由，克拉克想。就因为他害怕外星人，非得找到外星人的弱点，所以他才盯上了玛莎。
在他如何查找到自己身份信息和怎么找到玛莎这方面，克拉克根本不需要细想。尽管他只是个小镇男孩，他也清楚，这种有钱人都是手眼通天的。他们要是想查，没有查不到的事情。
好吧，接下来，他是怎么绑走玛莎的？
克拉克开始在客厅里踱步，一边走一边想。自己这个宇宙的席勒，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了。卢瑟把一伙臭名昭著的绑架犯给保释了出来，让他们去堪萨斯州的斯莫维尔找一个叫玛莎·肯特的人，并绑架了她。
然后呢？然后还有什么？
克拉克有些茫然。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所以这帮恐怖分子会把玛莎带去哪里？
克拉克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这其中有什么线索。谁知道那帮恐怖分子绑架了人之后，会想要带去哪里？！
克拉克不断地在客厅里来回走，站起来又坐下，走出门又回来，一会趴在沙发上，一会半跪在地上，就好像这样能让他的超级大脑灵光一些。
不知过去了多久，好像有一个世纪，克拉克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停滞了。他无助地仰面躺在客厅中央，盯着那个略显破旧的吊灯出神。
忽然，他听到了一丝响动。他此刻的听觉格外灵敏，因为这个空间是完全安静的，有一丝响声，都会格外引人注目。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回头，就愣住了。
乔纳森·肯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爸爸！”他喊道。
“好久不见，克拉克，你还好吗？”
“我……”千言万语在克拉克胸口中凝聚，但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话：“……还不错。”
“那就好，你很聪明，在大城市也一定会过得不错的。”
“我……”克拉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拘谨地站在房间中央，搓着手，把头偏向一侧。
然后他又忍不住去看自己的父亲，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往日幸福的家庭生活开始在他眼前闪现。
每个清晨，他都会在香味中醒来。光是闻到味道，他就能知道，玛莎今天是煮了燕麦粥，还是煎了三明治。克拉克更喜欢燕麦粥，燕麦和牛奶会被煮得黏糊糊的，放上一大把砂糖，喝完一碗好像能够就这样干完一天的活。
等等，燕麦粥……
克拉克转头看向厨房，他像是疯了一样地飞奔过去，把掉在地上的锅子捡起来，震惊地看着溅了一地的燕麦粥。
这里没有留下什么脚印，但是，地上撒了的这些燕麦粥，根本装不满这一锅。
克拉克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煮粥的锅，又看了看地上的粥，这下他更能确定了，地上撒着的那些，连一碗都装不满，更别说装一锅了。
为什么？剩下的粥呢？？？
克拉克把锅放下，又看向被砸坏了的岛台，被大卸八块的餐桌和椅子。他又冲出门去，看向地上凌乱的刹车印，散落得到处都是的稻草捆，好像被龙卷风席卷过的公路，和已经折断了的电线杆。
老天啊。克拉克急促地呼吸起来，就仿佛他从来没见过这幅场景一样。
他也确实没有见过这幅场景。准确来说，是他的超级大脑里掌管理智的那一部分没有见过，只有感情用事的那部分见过，只有愤怒见过。
而当愤怒的克拉克·肯特见到这些的时候，只会变得更加愤怒。就是因为看到了这可怕的残破场景，克拉克才会失去最后一丝理智，甚至连停留在这里多寻找一番的理智都没剩下，直奔卢瑟大厦，找莱克斯·卢瑟出气去了。
可是，现在理智的克拉克·肯特站在这里，他恍然发觉，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没有一处是对的。
克拉克站在塌了一半的农场屋子前面，感觉这个世界荒唐得令他想笑，他自己的愚蠢更让他想笑。就在他一边流泪，一边想要发笑的时候，一个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拉克回头看去，他的父亲乔纳森·肯特站在他身后，对他说：“去找找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