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 拦
由于石亭内空间较小，诸葛玄随行车架里的其余人便没有入内。
包括刘范、诸葛亮、向朗等众人在内，都在外间简单的用了些吃食。然而竹帘终究不是隔墙，两人的对话虽然温和，但在石亭外的众人也都听见了。
当下，诸葛亮一直沉稳的神情就变了，素来淡定的他此时有些不安，目光不断瞄向一旁低头不语的两名阿姊。
其实作为大家族诸葛氏的女人，她们从小就已经做好了将来与其他家族联姻的准备。只是当有一天，这件事真的来临的时候，她们还是会紧张的。
头戴蓑帽纱巾，两位诸葛氏女低头默默吃着东西。
目光不停关注诸葛亮的神情，刘范一直保持沉默，向朗此时也有些错愕，抬头与诸葛亮交换眼神，相处这段时间，他已经完全将诸葛亮当做平辈论交了。
向朗似乎在询问诸葛亮的想法，而诸葛亮也并没有冲动。倒是坐在刘范一旁同样啃着干粮的李虎，数次用余光瞄向刘范，他也在忖度刘范会不会出手。
其实作为即将执掌益州的皇室宗亲，刘范若要纳诸葛氏为妾，其实也是没有多大问题的。李虎只是在考虑，一旦刘范出手，他们应该怎么全身而退。
而当事人，刘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李虎的眼神。他的内心还在默默盘算干涉这件事情的后果，会不会影响诸葛家族在荆州的后续发展。
诚然，诸葛亮天纵奇才，但若是没有诸葛氏二女与蒯家和庞家的联姻，诸葛氏一个外来家族很难获得荆州大族们的支持。
而没有荆州本土家族的支持，诸葛亮历史上也很难辅佐刘备成功建立荆州基业。
后来刘备能够夺下巴蜀，也正是因为有了荆州基业为保证，在加上蜀地本身安逸，没有经历过大战，将领战力不显，又有内部接应，所以才能拿下蜀地成就王霸之业。
因此，此时的刘范就在想若是现在他横插一手诸葛家族的事情，诸葛亮在荆州的发展将来会不会改变。毕竟，此时的诸葛亮无论学识还有人脉，都很难与后期的卧龙相比。
刘范担心自己一个举动就会扭转诸葛亮将来的人生轨迹，这样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而就在刘范还犹豫要不要出手的时候，石亭内，诸葛玄已经朗笑回应起来，“蒯君此言我会慎重考虑的，但此时，我诸葛氏尚且居无定所，若就此与蒯氏定下亲事，少不得要让外人以为我诸葛氏靠着攀附蒯氏才立足的。此与诸葛氏百年家业不利。若蒯君当真有此心意，不若待诸葛氏正式定居襄樊后，再互相商议也不为过。”
见诸葛玄已经将话婉转的说道这个地步，蒯淳也没有办法再说什么了。当下只能笑呵呵的举起酒樽，与诸葛玄同饮几杯。
接下来双方又简单聊了些州郡琐事后，诸葛玄便领着众人准备启程继续向襄阳出发了。
临走前，蒯淳自然也送别了一段，最后在诸葛玄的规劝下，才放他们离去。而这份规劝，诸葛玄自然也给了蒯淳安心的允诺，否则，蒯淳又怎么那么轻易放他们走。
别看蒯淳在刘表的牧府中没有什么名声，但能够在蒯越与蒯良的光辉下，执掌蒯家其又怎会是简单的角色。
若今日诸葛玄的回应不能让他安心，恐怕用不着车架抵达襄阳，他们这群人就会遭到莫名的刁难。
前端的马车内，诸葛亮与诸葛玄同乘一车，良久，诸葛玄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亮，笑的问道：“孔明书籍半晌未曾翻动，是在想什么心事么？”
低头朝诸葛玄拱手，诸葛亮冷静回应，“叔父当真欲将阿姊嫁入那蒯氏吗？”
“嫁入蒯氏又有何不可呢？”诸葛玄微笑反问，“我与兄长这一脉，举族迁徙来到荆州，如无根之萍一般漂浮，若不四处结连士族，如何保证在荆州长久生存？”
“所以说，叔父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亮将来做铺垫对吗？”光洁的脸颊，诸葛亮侧仰着脸，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诸葛玄，等待那个内心明显已经有数的答案。
伸手轻轻的摸了摸诸葛亮的脑袋，诸葛玄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当然这也需看对方的家世，若她们不能幸福，我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为了不让诸葛亮有太大心里负担，末了，诸葛玄还添了这句。然而少年诸葛亮已经将这件事，铭记进内心了。
以至于在后期未遇明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选择了隐居生活，不愿出仕。因为心高气傲的他明白，那样的仕途注定是在荆襄大族的帮衬下起来的。
他要为自己挣一个名声。
前车里少年诸葛亮已经因为阿姊出嫁的事情，内心暗自下定决心。后车上气氛也很不对劲，诸葛亮有疑惑还可以同诸葛玄讨论。
诸葛均有问题却只能找刘范述说。
车厢前端的车辕上，诸葛均依靠着刘范身旁，有些伤感的埋怨着：“老师，你说叔父为何要答应那蒯家的求亲。阿姊与蒯家郎都不曾见上面，也不知那人如何，就这般稀里糊涂将事情应下来。我替阿姊感到不值！”
揉着诸葛均的小脑袋，刘范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蒯家在荆州势力庞大，你诸葛氏若想在荆州站稳脚跟，就必须要与大家族交好。其实能够与蒯家结成姻亲也还算不错，最怕的就是被蔡家看上。”
“蔡家？”由于想刻意避开诸葛叔侄二人聊天内容，向朗这次也选择了乘坐后车，当下听刘范的言论，向朗不由疑惑，“蔡氏在荆州可谓是第一大族，在镇南将军身边也颇受重用。若能与蔡氏联姻，应该是最好的事情，伯常为何说不利呢？”
斜睨了眼向朗，刘范靠着背后的车厢门，随意答道：“巨达如此看就略显浅薄了。那蔡氏如今虽然在刘镇南面前尽得倚重，但刘镇南如今已不再年轻，荆州若再由着蔡氏继续把持。说句不敬的话，刘镇南百年后，这荆州归谁都难料呢？”
眸光一凝，向朗怔怔的盯着刘范，许久，才呐呐回归神来，小声不确定道：“伯常的意思是刘镇南会因为忌惮而对蔡氏动手？” 再次斜了他一眼，刘范闭口不答。见状，向朗也沉默不语。
只有诸葛均一人，翘着脑袋在中间若有所思。半晌，他又扭头朝刘范问道：“师父，若我能有你这般厉害的武力，是不是就可以击退外人，保护两位阿姊了？”
神情微愣，半晌，刘范再次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并没有回答他关于武力的答案，“其实有些问题，看似困难，真正解决起来也很容易。”
与诸葛均仰起的小眼睛互相对视，刘范认真的点了点头。
而后，诸葛均就似懂非懂的不再说话了。车架继续向北行驶，诸葛玄虽说是要来襄阳，但临近襄阳的时候，他最终还是改变了路线，并没有入城，而是往鹿门山方向行去。
鹿门山，荆州知名隐士庞德公居住的地方。
在那里还有来自颍川的名士司马徽，号水镜先生。昔年诸葛玄在荆州为掾吏的时候，与司马徽和庞德公都是好友，所以此番归来他便选择直接前往鹿门山。
“诸葛公，我等不入襄阳城拜见一下镇南将军，是否有些不妥？”重新回到诸葛玄身边的向朗知道诸葛玄准备直接去鹿门山后，不确定的询问道。
“无妨！”淡然摆手，诸葛玄也将向朗当成自己的一名弟子在看，“我既然已经决定不再踏入荆州官场，就无需与牧府再有何多余的往来，这样反倒可以让刘镇南安心。”
“况且刘镇南关注的也并不是我诸葛玄，而是那豫章太守的人选，我若参与其中，任他自己任命，岂不也是成人之美？”看着向朗面上仍有些犹豫，诸葛玄也笑着宽慰，“巨达且放心，我既选择如你老师般过隐居生活，刘镇南就不会再惦记我的。”
提到老师水镜先生，向朗也兀自有些紧张，当初从司马徽身边学成出山的时候，他是信誓旦旦说要做出一番事业，才回来的。可是没想到，家中突逢变故，他还没有来得及向老师辞别，就匆匆返回宜城。
而这一去就是数年，与老师司马徽也是长久未见，他也不知道司马徽会不会怪罪他。
看着忽然变得局促的向朗，诸葛玄也笑意满面的轻捋胡须安抚道：“巨达且放心，德操岂是那种迁怒弟子的人，你族中变故，本就应该回去处理，你无需担忧，遇见德操时，我与他说明！”
“多谢诸葛公！”连忙拱手道谢，这个时代，弟子们还是极其畏惧师长的。
循着襄阳城外郊小道，车架很快就抵达了鹿门山下，原本诸葛玄回归荆襄的消息早就传到鹿门山的，只是不管是庞德公还是司马徽都没有想到他会不入襄阳城，直接来到鹿门山。
众人抵达山脚后，便只能循山路步行上山，山脚周便都是附近山民开垦出来的田地。鹿门山以山为主，但周边也有少数依附与庞家的乡民佃户，而他们在庞家的庇佑下生活的到也算安宁闲适。
所以鹿门山也被往来的书生士子们称为如世外桃源般的圣地，士子们在这里可以躬耕陇亩，又能读书谈棋，修生养性。可谓是汉末以来，诸多士林清流，归隐山林，标榜风骨的最佳去处。
而这鹿门山，不仅在荆州，在中原一带也极其有名气，像崔均、崔州平，石韬、石广元，孟建、孟公威，这些中原士子都是慕名而来，拜在鹿门山下求学问道。
当然，今日也是琅琊诸葛氏，诸葛玄带领侄子诸葛亮前来拜师的日子。
众人沿着山路不断向上走，从山脚向上迈进后，众人便抵达鹿门山的山门处。不过让众人惊讶的是，今日山门前竟然站立了一位持剑青年，似乎是守备，似乎又不是。
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青年，向朗与诸葛玄互相对视，半晌，向朗才小心翼翼的上前询问道：“敢为阁下是鹿门山新进弟子么？”
单手杵着剑，青年微扬下颌，看着向朗，“不错，我正是水镜先生新收弟子！”
表情再次一愣，向朗有些错愕，原以为这青年是庞德公的弟子，没成想竟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当下，向朗面上挂起了笑容，笑着向青年拱手，向朗稳声道：“那正好，不才在下正是先生前期收的弟子，阁下可称我为一声师兄！”
“放肆！”闻言，青年瞬间怒眸，紧接着“呛”的一声抽出利剑直指向朗，厉声呵斥起来，“哪里来的狂妄竖子，竟胆敢冒充先生弟子！”
当场错愕，向朗伸手指了指自己，有些茫然道：“我，向朗、向巨达！即便老师不曾提及我，难道其他同门师兄弟也不曾说过吗？”
“没有！”青年斩钉截铁，道：“你也莫要再与我白费口舌。先生是何等人物，岂能收你为徒！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模样，收下你能有何用？”
“你！”瞬间吹胡子瞪眼，向朗盯着青年，稍倾又反手指向身后的诸葛玄，震声道：“你可知我今日领何人上山，你便敢在此阻拦。”深吸一口气，向朗沉声开口，“我领的可是”
“我管你领的是谁！”利剑再次向前一挺，青年只盯着向朗，“你若再不离开，就休怪徐某剑下无情了！”
“你！”面对如此粗鲁的言语，向朗一时气结。
而身后的刘范却是眼眸陡然一亮，盯着青年上下打量了一会，手握宝剑缓缓上前，身旁李虎连忙跟上。
眼见有两名手持宝剑的人缓缓靠近，青年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我手中的剑可是见过血的？”
“哦？是吗？”眼眸微眯，刘范意味深长的盯着青年的眼睛，“你说的见血是曾仗剑杀过人吗？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