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加缪,西西弗斯在哪里?
听说萧梦吟居然酝酿着一个如此隆重的计划,王子虚太阳穴突突地跳。
在文暖基地的人面前放《石中火》的评选现场,这跟对他公开处刑有什么分别?
他装作不经意道:「开什么直播会?你明天的业绩有把握完成?」
萧梦吟扭过头:「你猜我为什么在椅子上睡着?」
「因为你困了?」
「你这个回答真是比三十岁的中年男人还要无趣,毫无想象力,」萧梦吟说,「我困是因为我熬夜肝稿子了!明天的份额早搞定了,用不着您操心。」
王子虚愣了几秒,才指了指自己,认真地提醒:「我就是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对啊,」萧梦吟抱起手臂,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所以你很无趣嘛。干嘛非要自取其辱呢?」
王子虚没有介怀,追问道:「就算你自己的业绩完成了,你们组其他人的业绩也堪忧啊,你这样影响他们————不好吧?」
「没事的,又不指望他们做出什么业绩,」萧梦吟摆了摆手,忽然醒悟,转眼看向他道,「你不会害羞了吧?」
王子虚被一语中的,脸涨得通红,马上道:「哪有?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这世间真话不多,中年男人的脸红胜过大段对白。萧梦吟马上了然于胸,低眉推敲道:「你不会是那种量子态的小妖精吧?在人前老实巴交,在人后胡作非为,一旦被捕获到真实姿态,就马上坍缩了。」
王子虚微窘,道:「我不是害羞,只是这样————挺尴尬。」
萧梦吟冲他嫣然一笑,继而用力拍了他胳膊一记,道:「本来只是说说,既然你尴尬了,那这直播会就非办不可了。」
说罢,她没有给王子虚劝阻的余地,便翩然离去。
王子虚留下发愣一会儿,接着开始惊慌起来。
他一想起明天那群家伙将凑在屏幕前,围观评委如何解剖他的《石中火》,后颈子就窜起一阵细密的麻意。
门又开了,露出一张精致的脸,他还以为萧梦吟回心转意,满怀期待地抬起头,萧梦吟却说:「知道萨特吧?」
「啊?当然。」
已经不仅仅是知道的问题了,前段时间王子虚简直天天能见到他,最近见的次数少点。
萧梦吟说:「萨特对加缪说,啊,孤独的西西弗斯,你孤独地推着石头上山,试图从这荒诞的劳役中找到快乐,我见证着,固然我存心从你这荒诞的行为中找寻快乐,但你不觉得,有我的见证,你的孤独才变得更加有意义吗?」」
王子虚皱眉:「有这段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我编的,」萧梦吟说,「我小时候磕两人的CP。」
王子虚正待发作,萧梦吟打断他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不觉得,写出来作品被围观,才是创作的终极意义吗?」
王子虚说:「这样一来,创作跟耍猴的意义就没什么两样了。」
萧梦吟皱起鼻子,良久,恶狠狠地吐出一句:「无趣的、无聊的三十岁中年男人。」
说罢,她狠狠带上了门。
尽管再次被嘲讽,王子虚却不以为忤。宁春宴已好久没拿他30岁中年男开涮了,他不仅对这种程度的嘲讽免疫,还萌生出一种久违之感。
他知道萧梦吟再次提及西西弗斯的意思—刚才那通电话里陈青萝也这么说了——她想告诉他,《石中火》被人围观不丢人。
可他已经习惯了分别作为「小王子」和「王子虚」生活,两边的社会生活和艺术创作截然分开,他才能保证精神健康。
让文暖基地的人参与他「王子虚」这一面的人生,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安全感。
不过,他正在写一则有关「分手」的文暖脚本,加缪、萨特倒给了他一些启发,当即奔到书架前,翻出了萨特的书信集,找到那篇天下闻名的绝交信,就地读了起来。
果然,里面并没有什么酸倒牙的「孤独的西西弗斯啊~」之类的感叹,萨特言辞之犀利和绝望,时隔75年后读来,仍感觉后背发凉。
时值欧洲左翼文学运动兴盛时期,法国作为革命老区,也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进步思想浪潮,而在此之际,加缪却出版了《反抗者》一书,全面批判历史上所有革命,包括法国大革命、俄国革命,认为革命必然滑向谋杀和集权,这在左翼阵营引发轩然大波。
萨特主编的《现代》杂志发表让松的长文,猛烈批判《反抗者》,称之为「伟大的失败之作」。加缪认为让松是萨特的枪手,是萨特默许甚至授意对自己进行攻击,于是直接致信萨特,发表公开信论战。
萨特同样发表公开信《答加缪》,言辞尖锐,宣告两人的友谊就此终结,彻底决裂。
王子虚的指尖划过纸页,上面的文字这样写道:「————使我们接近的事很多,使我们分离的事很少;但这很少,也已经太多。友谊本身也变得专制:要么完全一致,要么分道扬镳。」
「————你抛弃了历史,拒绝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宁愿固守永恒价值,也不愿面对变动的现实。你成了一切革命的敌人。」
「————你或许曾是穷人,但你不再是了;你是一个资产者,和让松、和我一样。你完成了你的热月政变。默尔索在哪里,加缪?西西弗斯在哪里?」
王子虚对政治不甚了解,法国的过去、未来和现状,加缪和萨特谁对谁错,他都一无所知。
但他被书信内容感动得一塌糊涂。打动他的是纯粹、较真,是贯彻自己的哲学并且终身践行的执着。
他手头正在创作的脚本,是以一对感情破裂的恋人为设定基准展开,他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些灵感:不痛不痒的「破裂」,不如替换成「决裂」,更有宿命感和冲击力。
幸好萧梦吟已经走远,要是她还在此,看了他这副模样,大概率要骂一句「神经」。
像个神经的三十岁男人一样神经。
陈青萝那边挂断电话,低头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半天。
「失败了。」宁春宴在一旁若有所思,「被狠狠拒绝了。」
陈青萝默然无语,宁春宴扫了一旁不知所措的陆清璇和刁怡雯两人,哀叹道:「这下要被迫开上全女趴体啦!」
——
说完这种绝望的话,她又转而恨恨道:「王子虚不来是他自己傻,我们这么多美女开浴衣派对,他是无福消受了。」
一直无动于衷的陈青萝终于感到不耐,道:「如果你因为王子虚没来这么沮丧,一开始就自己去请他就好了,我说了我不想给他打电话。」
宁春宴差点跳起来:「谁泪丧了?明明是你沮丧好不好?我看你太泪丧才开玩笑缓和一下气氛而已!」
陈青萝指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问道:「你能从哪里看出来沮丧了我请问了?」
她的表情确实看不出来沮丧,倒是有点吓人。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刁怡雯连忙打圆场道:「宁总,我最近认识了一些杰出的文坛新人,要是你不想开全女趴体,我可以打电话叫他们来。」
宁春宴清了清嗓子,说:「这次就算了。这次是我们编辑部的活动,请外人来不太好。下次有机会介绍一下你的几位朋友。」
陈青萝在一旁对刁怡雯说:「你别理她,她是叶公好龙,她其实不在乎什么全女趴体。她是被王子虚拒绝了,面子上挂不住,对我阴阳怪气呢。」
「谁面子上挂不住了?!」宁春宴瞪大双眼,「不会是你自己感觉没面子所以才这么说吧?」
两人眼瞅着要吵起来,刁怡雯和陆清璇知趣地起身告辞选择回避,出了门,刁怡雯小声问道:「她们两个跟王子虚不会有什么吧?」
陆清璇纯真地扬起脸:「有什么?」
「她们对王子虚这么上心,你不觉得怪怪的?」刁怡雯说。
陆清璇摇头:「我觉得没什么啊,同事之间感情好。」
「啧,你太单纯了。」
「可能是因为王子虚很有趣吧。」陆清璇说,「而且明天是他的大事,他这个主角不来————挺遗憾的。」
正说话间,一个电话打进来,陆清璇听了电话脸色剧变。
挂断电话,她道:「坏了。」
「怎么了?」
「我可能也参加不了活动了。刚才黄教授打电话来通知,明天中文系学生集中收看翡仕文学奖的评委直播,让我组织一下。」
刁怡雯讶异道:「这么隆重?」
「黄教授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最喜欢搞这种事了。」
刁怡雯道:「既然这样,那不如你去问问,要不我们编辑部也一起参加?」
「啊?」
「你看嘛,反正你都不来,」刁怡雯说,「我们自己看也是看,跟你们一起看还热闹些。」
陆清璇略有犹豫,她下意识感觉不妥,又说不清不妥在哪。
刁怡雯已经动身了:「我去问问总编他们。」
等她进去时,陆清璇才猛然想到:这次评选是石漱秋和王子虚第一次对垒,要是针锋相对起来,现场肯定十分尴尬。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刁怡雯跟宁春宴说了这事后,她当即致电了黄星火教授,对方力邀她们前往,陆清璇欲阻止也来不及了。
下午3点差10分,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黄星火站在讲台前,亲自调试投影仪。他穿着常年同款的那件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此刻他心情挺好。他早几年就提过倡议,要让文学系集体收看翡仕奖的马拉松直播,但一直响应者寥寥。今年有本校学生参赛,还是两个,终于被他逮到机会。
他早就想让学生们围观文坛大佬吵架了,这是一个让他们对权威祛魅的好机会。
「赵沛霖,你帮我看看这线插对没有?」
赵沛霖从第一排站起来,接过数据线。
赵沛霖师从钟俊民,是王子虚的同门师兄,个子不高,戴细框眼镜,说话永远不急不缓。
虽说黄星火和钟俊民总不对付,但他还是挺喜欢赵沛霖的,因为全系只有他能陪自己聊一下午民国期刊影印本的装订问题。
「没问题,黄老师。」赵沛霖把接口按紧,「信号已经连上了。」
投影幕布亮起来,翡仕文学奖的官方片头开始循环。一束束冷光扫过阶梯教室的座椅。
何杨雨潇走进教室大门,左右张望,寻找一个适合的空位。她今天没跟朋友们一起,找位置就有些不便了。
忽然,她眼前一亮,走到一女生旁边的空位坐下,打声招呼:「杜可竹,你居然出现了!我以为你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呢!」
杜可竹本人没说话,她身旁另一边出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你居然会参加这么硬核的文学活动,我才感到意外。」
何杨雨潇望过去,当即垮下脸:坐在那边的是叶芷涵,是她在班上的对头。
叶芷涵扎双马尾,看上去刚洗过,怀里抱着个挂满徽章的书包。她算是个小网红,是做文学、读书内容的—尽管何杨雨潇怀疑,她的所有粉丝都是冲着她化妆美颜后的脸才关注她的。
「石漱秋来了吗?」何杨雨潇装作不经意问道。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突然回过头,接过她的话头:「还没。好巧啊,女神,你又坐我后面。」
说罢,他伸出手,何杨雨潇浅浅一笑,跟他握了握。
这男生是章畴,石漱秋的室友,也是最忠实的跟随者。不是朋友,是跟随者。石漱秋去哪他去哪,石漱秋需要人跑腿他第一个站起来。宿舍里挂着一张石同河签名赠书的扉页,他逢人便介绍。
「石漱秋还没来?英雄总是最后一个登场是吧。」叶芷涵笑道,「我等不及看他把王子虚踩在脚下了。」
章畴说:「王子虚,谁?」
「就是那个当众叫板石同河先生的呀!你忘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王子虚,谁?」章畴说,「炮灰而已,漱秋是要进短名单的好吧,把炮灰踩在脚下不算什么成就。」
叶芷涵攥起粉拳道:「很难说我是支持石漱秋多一些,还是讨厌王子虚多一些————
不,我也说不上讨厌他,只是————」
她还没见过王子虚,谈不上对个人有什么情感,她是讨厌王子虚敢和石同河公开叫板。石同河可是她从初中就开始读的作家,书架上那套《权山》翻到书脊都脱胶了。一个新人,凭什么?
被夹在这群人中间的杜可竹幽幽叹了口气。
她开始后悔了。
正在此时,杜可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私信。
她迅速划开。
「诗人诗人,你们那边开始没?我们这边都准备就绪了。
「7
是废柴信者发来的消息。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屏幕扣下去。
投影布上,直播节目的片头循环到第3遍。
时间还剩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