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石漱秋的动摇(石同河之子)
吕轻侯作为文坛巨擘,被文学浸润久了,就算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也是一个有文气的糟老头子。
但陈青萝并不是真的在想他。
「你在算票?」宁春宴问。
陈青萝轻轻点头。
「吕轻侯、贾思明、胡掖洲、程雾、雁子山,这5个人,谁最有希望提名《石中火》?」
宁春宴掰手指头:「贾思明是石同河的靠山,雁子山是石同河的嫡系,程雾明牌说过不喜欢《石中火》的男性视角,胡掖洲————算了吧,他做不到那么严肃。」
她转头看陈青萝:「所以你把希望寄托在吕轻侯身上?」
「对。」
宁春宴哭笑不得:「可是吕轻侯跟石同河的私交也不浅啊!」
陈青萝说:「吕轻侯肯定跟石同河有私交,但他德高望重,把学术二字看得也很重,他不会被私交左右的。」
宁春宴问:「你相信他的人品?」
陈青萝说:「我更相信他的专业性。」
宁春宴道:「他在文学评论上的眼光确实很毒辣。」
陈青萝说:「有这么犀利的眼光,没理由不被《石中火》的光芒灼伤。」
宁春宴说:「前提是他公平。」
陈青萝点头:「只要他公平。」
宁春宴道:「可是————就算吕轻侯提名了,那也只有一个提名。」
陈青萝不语,微微皱眉,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敲打着笔记本的空白页,似乎想从它身上拷问出答案。
荧幕上,闻人藻正在介绍评选流程:「——在评价流程结束后,将进行提名环节,每位评委可提名5部作品,以提名次数多寡来评定入围成绩————」
章畴左右看看:「啥意思?」
旁边人解释道:「就是每人5票,得票高的入围。」
何杨雨潇多嘴问了一句:「那多少票才可以稳进决选啊?」
漂亮女生发问,总是会有回声的。坐在前排的两个男生对视一眼。表现的机会到了。
「5个评委,每人5票,共25票,12选5。」旁边的眼镜男推了一下眼镜,「求多少得票可以稳进决选。」
黑瘦男生马上掏出纸笔开始计算:「先设某部作品极限入围,得票数k,总提名作品数为m,也就是候选池规模为m————」
眼镜男说:「用鸽巢原理,若某作品得k票,则其他作品分25减k票。」
「先算上限,最多多少作品票数大于等于k?假设部作品得票大于等于k,k取多少+1小于等于5——————」
坐后排的女生们都是中文系的,数学不大好,听了一会儿就跟不上了,纷纷表示一头雾水。最后何杨雨潇不耐烦问道:「到底多少啊?」
眼镜男回头激动道:「5票!5票稳进!3票保险!2票有微弱机会!1票必淘汰!」
黑瘦男生补充了一句:「但是也要考虑到票数分布面,如果得1票的作品越多,得3票的作品就越安全,这其中的相关性具体还没算出来————」
叶芷涵道:「你们这算半天跟没算有何区别?谁不知道5票必进?」
两男生面面相觑,然后心虚起来,流汗解释道:「还、还可以算出来具体相关度的————」
「别吵,」章畴低声说,「开始宣布抽签顺序了。」
众人赶紧收声,正襟危坐。
几个小时的马拉松直播,评选顺序很重要,要是石漱秋的《昨日星》排到最后,那可就太磨人了。
幕布上,闻人藻手里拿着提词卡,职业习惯发作,还在卖关子:「按照抽签顺序,第一部评选的作品是————」
「《昨日星》《今时月》《明年花》三部曲,作者石漱秋。」
闻人藻一念完,阶梯教室里尽皆哗然。
「开幕雷击!」
「这下好了,看完开场可以回去睡觉了。」
「把漱秋放在开头也算是某种暗示吧?」
叶芷涵扭头看石漱秋,道:「石公子采访一下,你对排第一这事什么感受?」
石漱秋微微一笑道:「长痛不如短痛。」
「你谦虚了。」
幕布上,闻人藻接着道:「第二部参评的作品是————《石中火》,作者王子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教室里轰然一声炸开了锅。
「哦豁!中门对狙!」
「这下热闹了!」
石漱秋表情没变,脊背稍微挺直了一点。
何杨雨潇压低声音:「第一第二,直接对上了?」
章畴回头道:「别怕,稳的,包赢。」
何杨雨潇说:「我们不说包赢,我们说志在必得。」
叶芷涵摸出手机,打开微博,开始编辑。
杜可竹感觉自己呼吸停了一拍。
第一排。宁春宴和陈青萝交换了一个眼神。
开场就是恩怨局,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在城市的另一头,文暖基地的休息室,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刚刚切进展厅。
黑犬挠了挠头。
「石漱秋————是谁?」
信者正在调整坐姿,闻言动作一顿。
「石同河的儿子。」
「石同河又是谁?」
信者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忍你很久了」的眼神看向黑犬。
「全国知名作家。文坛大佬。《权山》看过吗?」
黑犬摇头。
「《秋分》呢?」
继续摇头。
信者把脸转回幕布,语气里带着一种放弃挣扎的平静:「你就当他是个大人物。」
「那他儿子写的书,跟小王子老师写的书,哪个好?」
「没看过。」
「那为什么他们俩排在第一个第二个?」
「抽签抽的。」
「抽签是什么?」
信者闭上眼睛。
小八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问得不对吗?」黑犬左右看看,「他们也没现场抽啊,都是主持人直接念的。」
星声凑过来,小声说:「黑犬,先别问了,看直播。」
黑犬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接受某种神圣的教导。他把怀里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放下,正襟危坐,目光炯炯地盯着幕布。
投影幕布上,镜头对准了吕轻侯。
老人坐在高背椅里,面前堆着一摞书。最面上的是《昨日星》。
他扶了扶眼镜,翻开第一本。
「石漱秋的《昨日星、今时月、明年花》。」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部作品,我读了两遍。」
阶梯教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何杨雨潇的嘴微微张开。
叶芷涵的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等着发出去的那一刻。
「第一遍读,是惊叹。」吕轻侯说,「现在的年轻人,能写出这种文字,不容易。」
他顿了顿。
「第二遍读,是感慨。」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镜头里,也落在无数块屏幕前。
「我读了一辈子书,教了一辈子书。看到这样的文字,忍不住想:如果我的学生里,多几个这样的,该多好。」
阶梯教室里,有人开始鼓掌。
章畴拍得最用力,恨不得把手掌拍红。
石漱秋微微低下头,嘴角带着一丝谦逊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一不是骄傲,不是得意,只是一个年轻人被前辈夸奖后应有的、得体的羞报。
叶芷涵飞快地打字:【我正坐在石漱秋身旁。他的风范和涵养,已经让我想起那些真正的文学大家了。谦逊,从容,不骄不躁。这才是我们需要的年轻写作者。】发送。
吕轻侯接着道:「这部作品,以个人生命史为经线,以时代精神流变为纬线,在叙事结构上承续了新文学以来的乡土叙事与心灵史传统,在语言质地里又兼具古典诗学的含蓄与现代叙事的锐度————
「尤为难得的是,这部作品里,我们清晰看见一代文学精神的文脉传承—
不是技巧的模仿,不是风格的沿袭,而是对文学使命、对世道人心、对书写责任的自觉接续。
「少年作者能有如此视野、如此笔力、如此定力,实属罕见。我毫不讳言,这是近年青年写作中,最具分量、最见底蕴、也最有望成为传世之作的一部————」
这评价即使是学生,也能听出来高得无以复加了。石漱秋的脊背挺得越发笔直。
何杨雨潇冲左边压低声音道:「听到没?吕教授已经权威认证了,这次石漱秋赢定了。」
诗人没说话。
她看向第一排。
陈青萝盯着幕布,表情没什么变化。
诗人忽然有点佩服她。这种时候还能不动声色,她是真的稳。
宁春宴转笔的动作停了,侧过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预感要糟。」
「别慌,」陈青萝姿势没变,「他夸石漱秋,不代表会贬王子虚。吕轻侯是有就事论事的精神的。」
宁春宴看着她:「你这么信他?」
陈青萝沉默了两秒。
「到了这个份上,没有必要为任何人折腰吧?」
虽然话说得坚定,但宁春宴听出了几分动摇。
陈青萝从来都是斩钉截铁的陈述句,极少使用反问句式,这次用了「吧」字做结尾,就代表她也不太肯定。
「啪。」
吕轻侯合上书本,面带笑容看向左右:「我就啰嗦到这里,各位有何高见?
「」
闻人藻小声提醒:「下面请贾思明老师发言。」
贾思明调整坐姿,清了清嗓子,却依然好端端戴着他那副墨镜。
「《昨日星》我是一口气读完的。现在能让我坐得住、沉得下心、看完还能琢磨好几天的青年作品,不多。漱秋这部,算一个。
章畴回过头,握拳。又稳了。
幕布上贾思明接着道:「它好在哪?不是靠噱头,不是靠情绪,是真有东西。
「叙事不急不躁,情绪收放有度,该淡的时候淡,该重的时候重,文字干净、克制,却后劲特别足。
「现在很多年轻作者一写就飘、一写就炸、一写就满,但漱秋不一样,他懂留白、懂分寸、懂克制。这是天赋,更是修养。
「能在这个年纪,写出这么成熟、这么完整、这么有气象的作品,我是真的意外,也是真的欣赏。」
说到这里,贾思明想起什么,淡淡一笑,语气放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读到中段,我好几次恍惚。这节奏、这气度、这对人世的理解,让我想起一个人。
闻人藻适时接茬:「谁?」
「石同河先生。」
贾思明这句话说完,场间各人不动声色,氛围却变得有几分微妙。
贾思明接着道:「笔底下那股稳、那股厚、那股藏不住的文气,真的是一脉相承。所以我最后只有一句感慨:不愧是父子。有些东西,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贾思明说完,何杨雨潇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咂摸出话里的意思,耸然一惊。
「什么?漱秋是石同河老师的儿子??」
叶芷涵转头,乜斜着看她一眼:「你才知道?」
何杨雨潇茫然摇头。
前排眼睛男转头说:「我也才知道。」
章畴不动声色,好似无事发生。
何杨雨潇看向石漱秋:「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呢?」
石漱秋淡淡一笑:「你也没问过啊。」
「不是————这么大的事,我们不问你就不说?」
石漱秋眼睛没看她:「很大吗?」
叶芷涵鼓掌:「看到没?这就是大家风范。何杨雨潇你学着点。」
何杨雨潇本来一门心思为同学的成功而高兴以及与有荣焉,但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却反而提不起劲了。
她不是计较石漱秋的身份,也不是有了隔膜,她就是突然感觉————心里怪怪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石漱秋表面不动声色,放在腿上的手却悄然捏紧,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身体里鼓动的声音。
他一直很小心隐藏的和父亲的这层关系,被贾思明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世。
这消息会插上翅膀,不日便飞向大江南北,也许还会霸占热榜24小时,在一部分人当中成为话题。
当然,会是以正面评价的形式。
但是他很不高兴。
他内心潜伏着一头自卑的怪物,每当提到「石同河」三个字,它就会骤然膨胀成一具庞然大物。
石同河这个名字,太大了。
父亲写了一辈子,写出了一个时代。时代的压力凝聚成一屋子书,最后又全都压在他的头上。
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会被打上括号,括号里写着「石同河之子」。
成功了,别人会说「不愧是石同河的儿子」;失败了,别人会说「这就是石同河的儿子?」
他就好像活在如来佛的影子里,无论如何飞速奔跑,都跑不出这无限延长的阴影。
他不能表现出被阴影笼罩,他要展现出活在阳光下的生长姿态。
他必须表现出配得感,就好像那些大人物的评价和「石同河」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是他心血和汗水的成果。
他必须表现出,那部作品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得。
幕布上,贾思明还在说话,没人注意到他。
他迅速调整心态,深呼吸,手缓缓放到膝盖上,指节恢复正常的颜色。
脸上还是那个微笑。表情刚好,语气刚好,一切都刚好。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几秒钟,他心里发生了什么。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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