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你我皆知,到了我等层次,蛮力相搏已是下乘,更是取祸之道。
贫僧所言‘打’,非是刀兵相见,而是三种更高明的斗法,亦可称之为三试之约。
到时我黎岭内各宗各派和你天腾山各派出五境代表,若...
玉蟾悬浮半空,其声清越如泉击寒石,字字清晰,却无半分烟火气。楼中诸人皆屏息凝神,连温道玉这般老成持重之辈,也不由得指尖微颤。那声音虽淡,却似蕴藏天机流转之律,一语既出,窗外云海竟为之静止,连阵法运转的嗡鸣都仿佛被月华涤尽。
季明缓缓起身,袍袖垂落,神色未变,唯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波澜,如古井投石,旋即归于沉寂。
“月宫桂圃……弈局初开?”
他低声重复,语气平静,却在场无人听不出其中暗藏的惊涛。月宫非寻常仙府,乃太阴真君所居,执掌周天星斗之变、命格推演之枢。而神姥,更是传说中与上古娲皇同出一脉的隐世大能,千百年来只闻其名,不见其形。如今一道法旨自月宫而降,直呼灵虚子之名,竟以“手谈”为邀??这已非寻常传讯,而是天意叩门。
霖水君悄然退后半步,低声道:“小圣,此召非比寻常。神姥素不涉尘缘,今主动示迹,或与天南劫后气运重组有关。若拒之,恐失天心;若应之,又恐误了大议会筹备之机。”
温道玉亦上前一步,沉声道:“师兄,神宫正值风雨欲来之际,黄庭、真灵虎视眈眈,锦碧水府尚在观望,此时离山,恐生变数。且月宫之邀,向来无端不起,棋局背后,未必真是弈战,或是考校,或是试炼,甚或……夺运。”
季明抬手,止住二人言语。
他望着那枚玉蟾,良久,忽然一笑。
“你们以为,我为何执意设‘太平宝钱’?为何要建‘宝资功德灵庭’?为何要在万宗瞩目之下,亲手执掌这一盘重建之局?”
他声音不高,却如钟振九幽。
“正因我知道,这一局,从来就不只是天南之争。”
他转身,整衣冠,面向玉蟾深深一礼。
“请代禀神姥:灵虚子虽凡胎未脱,然既蒙青眼,岂敢辞弈?三日之后,亲赴月宫,执黑先行。”
话音落时,玉蟾轻跃,化作一道流光穿窗而去,瞬息消失于云海深处。天地复动,阵图嗡鸣再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寂静从未存在。
但众人心中皆知??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
三日后,神宫上空忽现异象。
子时刚过,一轮虚月自南天缓缓升起,非是夜空之月,而是一轮由纯粹太阴灵?凝成的幻影,清辉洒落,将整座神宫染成银白。空中浮现出一条由桂花香气织就的阶梯,蜿蜒通向不可测之高处。天边有鹤影翩跹,非羽非骨,乃是星辉所化,引路而行。
季明独身立于阶前,仅着素白道袍,未带法宝,未召护法,甚至连本命飞剑也留在了神宫密室。
丁如意忍不住上前,低声道:“小圣,至少带上【玄牝镜】吧?那是祖师赐下的护身至宝……”
季明摇头:“月宫无杀机,若有杀机,也不是镜能挡的。”
明月童子咬唇:“可万一……神姥是要您替天南承劫?”
季明笑了笑:“若真到了那一步,躲不过,也不该躲。”
言罢,他踏上阶梯。
每走一步,身形便淡去一分,仿佛被月光吸纳。待至第七步,整个人已如烟消散,唯余一缕道韵 lingering 于阶上,久久不散。
***
与此同时,神宫之内,风波骤起。
江龙公终于现身。
并非亲至,而是以一滴精血凝成龙形,自南盘江底腾空而起,直入神宫议事殿。那血龙盘踞殿顶,双目赤红,声如雷震:
“太平山季明,借重建之名,行垄断之实!以宝钱架空符钱,以灵庭统摄万宗,此乃变相称尊,僭越天序!吾锦碧水府,不奉此诏!”
话音未落,血龙张口吐出一枚漆黑鳞片,落地即化为一座微型水府模型,其上刻满古老龙篆,正是江龙公立誓断绝与太平山一切灵资往来的【断盟血契】。
殿中众人哗然。
霖水君怒极反笑:“好一个四海龙裔!你父曾受我祖师点化,你族龙脉得续全赖太平山庇佑,如今竟敢背信弃义?”
血龙冷冷道:“龙族尊严,不在恩情,而在自主。贝珠流通千年,乃我水族立身之基。尔等妄改天南财源之律,便是触我龙族逆鳞!若不废除太平宝钱,撤销灵庭对水府抵押品之贬评,三日之内,南盘江将断流七日,万派朝宗之路,尽数封锁!”
说罢,血龙崩解,化作漫天血雨,却被大阵瞬间蒸发,唯余腥气缭绕。
温道玉脸色铁青:“这是宣战!江龙公这是要借断流之灾,逼迫我们让步!一旦南盘江停运,天南八成灵材运输将瘫痪,重建计划至少延迟三年!”
霖水君握拳:“可恨!他明知小圣不在,故意选此时发难!”
丁如意忽然开口:“未必是巧合。”
众人转头。
她目光冷冽:“江龙公修行逾三千载,怎会不知小圣赴月宫之事?若真要对抗,早该在法旨初下时动手。如今迟了半月才反扑,且偏偏选在小圣离山之日……更像是有人授意。”
“谁?”
“真灵派。”温道玉缓缓道,“或是黄庭宫。他们不愿看到太平宝钱成势,便借江龙公之手,制造混乱,逼我们暂缓改革。甚至……希望我们在压力下主动放弃宝钱之权。”
明月童子颤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等小圣回来?可只有三天!”
霖水君深吸一口气:“不,我们不能等。”
他抬头,环视众人:“小圣临行前,曾留一手谕,藏于【九曲莲灯】之中,言道:‘若遇江龙公发难,可启此灯,依令行事。’”
众人神色一震。
那盏莲灯乃小圣闭关时所用,平日无人敢近。此刻被取来,置于殿心。霖水君以心头精血滴落灯芯,刹那间,灯火幽蓝,浮现出一行金篆:
**“放贷。”**
仅二字。
众人面面相觑。
温道玉却猛然醒悟:“放贷?你是说……我们不但不收抵押,反而主动向锦碧水府放贷?”
霖水君点头:“正是。小圣之意,不在争一时输赢,而在定长久格局。江龙公拒援,是怕被我们掌控经济命脉。可若我们反其道而行,主动借出大量灵资,且不限用途,只以未来南盘江航运收益为偿??他接,等于承认我们有定价权;他不接,则显其心虚,必失水族民心。”
丁如意眼睛一亮:“而且这笔贷款,我们以太平宝钱支付!这样一来,即便他封锁江流,宝钱也已流入水府下属千子洞、兰空龙女等派系手中。等小圣归来,宝钱信用早已扎根,他想拔都拔不掉!”
“妙!”明月童子拍手,“这是以退为进,用他的抗拒,反哺我们的布局!”
霖水君当即下令:“拟《南盘江特别纾困贷约》,额度三百万太平宝钱,年息三厘,期限百年,首十年免还。派遣使者携约书与首批五十万宝钱,即刻出发,目标不是江龙公,而是千子洞灵撼太子与兰空龙女!”
“是!”
***
而此时,季明已立于月宫桂圃。
此处无天无地,唯有无数桂树参天,枝干如玉,花如碎月,香气能涤魂。中央一张石枰,黑白二子错落,似星河倒悬。
神姥并未现身,唯有一袭月白衣角从桂影深处飘过,随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你来了。”
“来了。”季明落座,“执黑。”
“你可知,为何我选你弈棋?”
“因我动了天南财源之根。”
“不止。”神姥轻叹,“因你试图以‘功德’为炉,炼化劫后气运。此乃逆天之举。寻常修士,积德只为证道,你却要用功德做买卖,做权柄,做棋子。”
季明坦然:“若功德只能藏于经卷,不能济世,那与枯骨何异?我设灵庭,非为私利,而是要让每一份善行,都有回报;每一次牺牲,都不被遗忘。我要让天南的重建,成为一场‘有价之善’。”
“荒唐!”神姥声音微冷,“善岂可标价?”
“恶可标价,为何善不可?”季明反问,“真灵派卖符钱,黄庭宫售丹诀,江龙公收船税,哪个不是将修行资源明码标价?我不过是把‘救苦救难’也纳入这体系,让善行也能流通,也能增值。”
他顿了顿,望向石枰。
“您说我逆天,可天若无情,何必生此万象?天若有情,又怎忍看苍生受劫?既然天不作为,那便由我来定这规则。”
神姥沉默良久。
桂花瓣缓缓飘落,一片落在石枰上,恰好压住一处白子。
“你输了。”她忽然说。
季明一怔,细看棋局??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被围死一角,黑势断裂,败象已显。
“你诱我论道,实则趁我心神松动,悄然布杀局。”季明苦笑,“好手段。”
“你心有执念,故落子犹豫。”神姥道,“你想赢,不只是赢棋,还想赢天意,赢命运,赢整个天南的主导权。可正因如此,你忘了棋道本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季明低头,良久,忽然笑了。
“您说得对。但我仍不悔。”
他伸手,将整片黑棋推入棋篓。
“我认输。但我不退。”
神姥终于现身。
她一袭月白衣裙,面容模糊,仿佛由光构成,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生之泉。
“你可知输棋的代价?”
“愿闻其详。”
“你将失去一次‘天命加身’的机会。”神姥道,“本可借此棋局,得我赐下一缕太阴道种,助你突破胎灵六境。如今,此缘已断。”
季明神色不动:“只要天南重建不辍,我终会踏入六境。道种可失,道心不可失。”
神姥凝视他许久,忽然轻笑:“有趣。你比我想的更像‘那个人’。”
“谁?”
“千年前,也曾有一位修士,试图以制度重构修真界秩序。他失败了,身死道消,名字被抹去。但他的理念,一直藏在某些典籍的夹缝中。”
季明心头一震。
那人……莫非是……
神姥不再多言,只道:“棋虽输,但志可嘉。我不会助你,也不会阻你。但记住??当你把功德变成货币时,也必须承担它被腐蚀的风险。善若可买,便也有人敢卖假善。”
她袖袍一挥,桂圃消散。
季明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回神宫,立于莲灯之前。
门外传来急报:
“小圣!千子洞灵撼太子已签贷约!兰空龙女接受首批宝钱,并宣布脱离锦碧水府财政管辖,自立【南溟商盟】!江龙公震怒,已闭关不出!南盘江流速减缓三成,但未断流!”
季明闭目,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太平宝钱的第一笔“功德交易”,已经完成。
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