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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痴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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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请!”

通禀次第外传,邓廷桢迈步踏入明黄大帐。

他身穿一品大员的仙鹤补服和东珠顶戴,衬得身形愈发威严,然而,与这身彰显尊荣的袍服格格不入的,是老人脸上那几乎能拧出水来的阴沉。

帐内烛火通明,映照在邓公眼中,不见半分暖意。

林则徐正伏案于堆积如山的文牍前,他闻声抬头,脸上疲惫难掩,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并未立刻察觉到老友异样的神色,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邓廷的衣袖,将他引到案边。

“?筠兄!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

林则徐声音激动,他摊开一本墨迹崭新的账册,手指点着上面一行行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这些洋商到底还是熬不住了!你看看,这是刚刚呈递上来的认缴数目!”

账册上,洋商的名字与对应的鸦片数量,赫然在列:

威廉?查顿:三十二万斤

詹姆斯?马修森:二十八万斤

路易?杜邦:二十万斤

范德林登:十五万斤

其他洋商数目较小,合计约摸三十万斤左右,可即便如此,所有鸦片相加,也达到了骇人的一百二十五万斤??一折合下来足足有625吨!

“加上这几日在广州城收缴的鸦片,总计已有一百五十万斤之多!”

林则徐的目光灼灼,他指着账册说:“此乃亘古未有之胜利!足以震动朝野,警示天下!鸦片流毒非不能禁,实乃下不了决心耳!如今看来,我辈这番心血,没有白费!”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望穿憧憬,看到这些毒土堆在虎门海滩滩头,付之一炬化为灰烬的景象。

他满怀期待的转过头,看着眼前的老友邓廷,打算和他商量下一步的销毁大计。

然而,他的这番炙烈之言,并未引来邓廷桢半分共情的喜悦,反是换来一声长叹。

邓廷桢合上那本载着“胜利”的账册,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林则徐那张兴奋未褪的脸上,眼神复杂至极。

在这位封疆大吏的眸中,有担忧,有悲切,还有半个世纪宦海沉浮后的通透和无奈。

他缓缓抬起手,对身后待立的几名亲随挥了挥,低声令道:

“尔等退下,非召勿进。”

帐内众人察觉到气氛有异,不敢多言,纷纷躬身行礼,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厚重的帐帘层层落下,隔绝了内外。

此刻,帐内只剩下林则徐和邓廷桢二人,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晃晃悠悠投帐壁上,气氛陡然之间,莫名变得沉重起来。

林则徐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凝固,他这才真切地看到了邓廷那异常阴沉的脸色。

他放下账册,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筠兄?你这是......?”

邓廷没有立即回答,他踱步到案前,手指拂过那本账册,沉默片刻之后,才抬起头直视林则徐,开口道:

“少穆,你可知.....京师来了六百里加急廷寄?”

林则徐心头猛地一沉,他从邓廷的语气和用词里,隐隐听出了些不好的意味。

他稳住心神,询问道:“廷寄上所为何事?可是皇上对禁烟之事另有谕示?”

邓廷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

“谕示是有的,但是......并非嘉奖。”他深吸一口气,艰难说道:“穆彰阿,琦善等人联名上奏,参你......操切从事,激化边衅,动摇国本!”

“什么?!”林则徐顿时如遭雷击,身形晃了一晃。

琦善是满洲正黄旗人,和孝庄皇太后一样,同为博尔济吉特氏,时任文渊阁大学士。

而穆彰阿更了不得,他是文华殿大学士,并且位列首席军机大臣,人臣之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所以他的声音不论在哪里,都拥有相当大的分量。

林则徐难以置信的看着邓廷桢,“我......我依律禁烟,人赃并获,洋商自愿认缴,何来‘操切’?何来‘激衅?”

“自愿?”邓廷桢苦笑一声:“少穆,你比我清楚,这自愿背后,是你兵围商馆,断水断粮后的结果。”

“在穆彰他们看来,这就是操切过激,就是授人以柄,他们咬定你此举定会激怒英夷,引来战祸!”

“如今英夷舰船游弋海上,朝廷中的有些人,怕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廷寄之中,虽未明言罢黜,但措辞极为严厉,责令你我‘务须持重,不可再生事端”,并暗示若局势失控,唯你我......是问!”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灯花噼啪声。

林则徐怔怔看向案上那本记录着鸦片数量的账册,那一个个数字在此刻看来,竟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的内心。

空前的胜利?此刻听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登特家族还未屈服,洋商事宜还未解决,销烟壮举还未实施......来自背后的冷箭,却已后发先至。

邓廷桢看着这位老友渐渐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忍,但仍需将最坏的可能说出:“少穆,避祸以存身,存身以续事??听老哥哥一句劝,到此为止吧。”

“你说什么?”林则徐慢慢转过头来,他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凶光:“事情都已经进行到了这般地步,岂甘功亏一篑?!”

邓廷桢叹息一声,背手走到广州城舆图前。

“少穆啊,你真没瞧出玄机吗?”邓廷侧目叹道:“广州十三行那些财报,怕是早就已经送到军机处了。”

“那老百姓怎么办!”林则徐猛地拔高声音。

“一两个人是数字,十万百万人也是数字!”邓廷的语气也严厉起来:“这广州城飘的哪是烟土?是京里衮衮诸公的印把子????你我谁挡得住?”

林则徐霍然转身,烛火被带得乱颤:“当年在武昌府,咱们说过‘官不私亲,法不遗爱,怎么如今......你也学起他们那副做派了?”

“法?”邓廷桢抬手指向外面的珠江:“你知不知道,这水底下的暗礁,比明面上的桅杆还多?有些事搁在广州城没四两重;可要放到朝堂的秤盘子里,一千斤都打不住!”

邓廷桢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林则徐的肩膀,低声说:“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佛不算旧佛账??你将来也是要成佛的,千万别把路走绝了!”

林则徐听罢,反而发出一声冷笑。

“文官袍服绣禽,武将袍服绣兽,合着穿上咱们这身,就都成了衣冠禽兽?”

邓廷桢见他油盐不进,一时急上眉梢:“你是钦差,在广州能烧能砸,那是因为有人想借你的手‘震震场子’!如今场子震够了,他们打算罢手了!”

林则徐眼神凛冽,他从袖中抖出一卷状纸,强塞进邓廷桢手里。

“你看看这些状子,东莞农户卖儿鬻女,只为换一泡鸦片!”他一字一句,咬牙说道:“京师里的大人物想要罢手,我偏要断根!”

“断根?这天下的病根,哪是你我能挖的?”邓廷把状子摔在桌上,厉声喝问:“独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满朝朱紫,都比不过你一个林少穆!?”

林则徐转身面对舆图,烛光落在他的脸上,投下片片阴影。

“当年我任湖北布政使,力推禁烟,在黄鹤楼题词??江汉朝宗。”他悠悠说道:“如今江汉还在,宗'呢?”

他转过身,直面着这位劝谏自己和光同尘的老友,留下了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我林则徐无心去做名臣,只是要让后代子孙知道??这世间,总得有人守住河山!”

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邓廷桢怔怔望着林则徐,烛泪簌簌落进铜台,帐外又传来珠江潮声,像是谁在暗里呜咽......

与此同时,宝芝林内。

吴桐刚刚结束一天的问诊,他揉着微胀的额角,脚步拖沓着踏入后堂。

暮色四合,夕照熔金,只见在庭中的老杏树下,张晚棠正抱着她那把老木琵琶,独自坐在石凳上出神。

微风掠过,杏叶沙沙作响,拂动起她月白的裙裾,朦胧光影勾勒出一弯清瘦的窈窕倩影,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心弦被无声拨动,吴桐不禁立了半秒。

然而,就在这恍惚间,另一个俏丽的身影在心上骤然清晰起来??是朱怀卿,在云南大理的阳光下,她站在油菜花田中,回头对他展露出明媚无忧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束阳光,刺破六百年时空的凄风苦雨,让他心头蓦然一暖,归期将至的期盼也在此刻如潮水般涌上。

可是随即,看着眼前杏树下女子孤寂的身影,他心底油然生出几分涩然的愧作。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终究无法宣之于口。

“先生?”张晚棠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对他莞尔一笑。

借着暮光,吴桐看到,在她的笑容上,挂着两串尚未干透的泪痕,闪动着晶莹微光。

吴桐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眶上,关切问道:“晚棠,你怎么了?”

张晚棠下意识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强扯出一丝笑意:“没......没什么的,先生,就是......就是这风吹的,老毛病了,迎风就容易流泪。”

她说着,还刻意侧了侧脸,仿佛真要印证是被风吹红了眼睛。

吴桐如何能信?这院内晚风柔和,何至于泪流满面?

他眉头微蹙,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时,门外突然传来黄飞鸿急促的喊声:“先生!先生!举人老爷派人来请,说钦差行辕有要事,请您即刻过去商议!”

钦差行辕议事?为何要叫他一个郎中?

吴桐心中疑窦丛生,但想到是林大人相召,他不敢有片刻怠慢。

他回头深深看了张晚棠一眼,将心里的话暂且压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先生,等等!”张晚棠却在这时站起身,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褂,快步走到他身前,替他披在身上,一颗一颗系上扣子。

“天晚了,江边寒气重,仔细别受了凉。”

吴桐停下脚步,任由她将外?披在自己肩上。

张晚棠动作细致而妥帖,吴桐俯眼看去,就见她长长的睫毛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心头那份愧怍之意不免变得更浓了。

“好,我知道了。”吴桐垂下头柔声说:“你别担心,我晚些就回来吃饭。”

“嗯。”张晚棠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最后帮他理了理衣领。

吴桐不再停留,随着黄飞鸿大步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张晚棠强撑的笑颜终于崩塌,她慢慢蹲下身子,泪水无声滚落下来,簌簌落了满怀。

“幺妹!你咋个了嘛?一个人在这里哭啥子?”阿彩正好从旁边路过,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过来,扶着张晚棠的肩膀急切问道。

张晚棠只是摇头,泪水掉得更凶,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张有些褶皱的照片,递到阿彩面前。

阿彩疑惑接过来,借着渐暗的天光一看,照片上是一个眉眼弯弯的美丽女子,她明媚的笑容定格在胶片上,小太阳般耀眼夺目。

“这是......”阿彩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老大,压低了声音惊呼:“这......吴先生他......他在北方老家有婆娘了?!咋从来没听人说起过嘛?!”

张晚棠的声音带着哽咽,被晚风吹得变了调:“这是前几天吴先生昏迷的时候,我整理先生换下来的青衫,从暗袋里找到的,我一直没敢看,今天......今天才敢拿出来。”

张晚棠抽噎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望着吴桐离开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无措:“阿彩姐,我晓得,先生是天底下顶好的人,我晓得我不该多想,我晓得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复情绪,却哭得更凶了:“可是......我总忍不住贪心!”

“他看我的时候,我会想,要是那眼神里,能多一点别的东西就好了......”

“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会盼,他要是能多留一会,多说一会就好了......”

说到这,张晚棠靠在阿彩怀里,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现在看到这个,我才知道是我想多了,他的心早被别人填满,他迟早会回去,去见要见的人!”

阿彩看着手里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又看看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张晚棠的手背,用她那带着浓重川音的朴实话语说道:

“我的傻幺妹!你莫光顾着哭嘛!心细是好事,可千万莫要把自己裹得太紧了!”

她双臂搂住张晚棠,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先生有他的牵挂,这不是错;你心里有盼头,也不是错。’

“幺妹,听姐一句劝????觉得心头痛了,就哭出来,莫憋着,哭完了总要想开些,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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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瞧咱们现在,有手有脚,有地方住,有事情做,能挺直腰杆做人!咱们能靠自己活出个人样来,这比啥子都强,比指望哪个男人都靠得住!”

“至于先生......”阿彩顿了顿,叹了口气:“先生待你好,是真心;你待先生的心意,也是真心。”

“这份真心不丢人,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的,先把咱们自己的日子过踏实,才是正经道理!”

张晚棠听着阿彩这番絮絮叨叨却又充满烟火气的劝慰,虽然没有完全止住眼泪,不过剧烈起伏的肩膀,渐渐平复了下来.......

暮色彻底吞没了宝芝林的飞檐,珠江潮声在渐起的夜风中呜咽,如泣如诉。

一张泛黄的照片,照见了两个时空的遥远守望;

一纸严厉的廷寄,昭示了一场壮举的步履维艰。

个人的情愫与家国的命运,在此刻交织成同一曲悲歌。

林则徐站在行辕的烛火下,以一身孤勇对峙着腐朽王朝的倾轧;

张晚棠藏在杏树的叶影里,用默默泪水消化着注定无果的痴心。

他们都选择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道路,一个要为一国断毒根,一个想替一人守心灯。

这世间从无容易的路。

顶级的理想,总要配上顶级的磨难。

潮水往复,岁月流转,凉不了始于初心的热血,抹不去终于胆魄的坚持。

夜深了,最后的较量,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