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时间转眼过去五天。
广州城大北门前的越秀路上,围观者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十几辆木笼囚车在官兵的押解下,沿着大道缓缓而行,车轮轧过路面,发出沉重的嘎吱嘎吱声。
“打!打死这些天杀的黑心肝!”
“丧尽天良的东西!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呸!烟鬼头子!报应!报应到了!”
烂菜叶、臭鸡蛋、小石子雨点般砸向囚车,两侧老百姓摩肩接踵,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纷纷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怨气。
一颗尖锐的石子破空飞来,“啪”的一声,正中为首那名犯人的额角。
鲜血立刻从他灰白的发际线渗出,混着脸上的污垢,蜿蜒淌下。
那囚犯蓬头垢面,穿着肮脏的囚服,整个人蜷缩在笼角,一动也不动。
在囚车正面,晃晃悠悠挂着一块木牌,用黑墨写着拳头大的字:烟贩首恶赵五。
这位昔日称霸一方的赵五爷,此刻眼神空洞,形容枯槁,犹如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这个盘踞在西堤二马路多年的地头蛇,或许曾幻想过无数种结局,却绝未料到会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在万众唾骂中结束自己的广州岁月。
其他囚车里关押的,也都是广州城里有名有姓的烟馆掌柜和花楼老鸨。
这些天,在林则徐雷厉风行的彻查严判下,这些人全都被抄没家产,封禁店铺,判处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消息传出,全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人群中,陈华顺踮着脚尖,紧紧盯着眼前的景象,一直到最后一辆囚车在视线里变成模糊的黑点,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挤出人群,朝宝芝林的方向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宝芝林内,依旧是一派繁忙景象。
求医问药的病患挤满了前堂,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草苦香,黄飞鸿在前厅穿梭,引导病患,维持秩序;黄麒英则端坐在正骨桌前后,正为一位扭伤脚踝的汉子推拿。
而与往日最大的不同,在于药柜那边。
原先由伙计们负责的称药、抓方、包药的活计,如今大多被一群女子接手。
“来方子咯!”黄飞鸿高喝一声,把两张写好的处方笺装在一个小竹篮里,一路小跑着送到柜上。
芸娘接过篮子,仔细核对药方,十八道十九畏核查无误后,转手交给旁边的阿彩。
起初她们十分不解,认为吴先生开的方子,自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直接按方抓药就好,何必还要多此一举,来到柜上再核查一遍呢?
吴桐教给她们,自己不是神仙,既然是肉眼凡胎,总会有疏忽纰漏的时候,而用药事关重大,谬之毫厘差之千里,万万马虎不得,多一重验看,就是多一重保障。
姑娘们这才恍然,原来这看似简单的核验,竟然关系如此重大。
她们感觉肩头顿时沉甸甸的,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感??她们不再是只能依附他人的浮萍,而是能替宝芝林守住一道重要关卡的“自己人”。
甚至.......想到这里,几个姑娘不由得相视一笑,眼里闪着光,带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小得意:她们居然也有了能给吴先生“挑错”的资格了!
阿彩接过方子,熟练的从小屉里按方抓药,用戥子称量好了,白牡丹则低垂着眼眸,用桑皮纸将药材包得方方正正。
她们动作还稍显生涩,但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细细算来,她们上手才不过短短几日,能做到这般井井有条,已是非常难得了。
许多前来就诊的病患眼珠子滴流乱转,这些人何曾见过这么多容貌俏丽的美人?他们目光几乎黏在姑娘们身上,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在各式衣裙和纤细手指间流连。
在这其中,有个陪媳妇来看病的汉子,眼睛直勾勾瞧着白牡丹,魂儿都像被勾了去。
他媳妇坐在一旁早已面色不豫,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伸手狠狠在他大腿根上挖了一把。
汉子疼得一下子窜了起来,这动静引得候诊的众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他这才面红耳赤的回过神,讪讪挪开了视线。
诊案后,吴桐刚为一位面色蜡黄的老者号完脉。
“老人家,您这身子骨没什么大碍,就是脾胃有些虚弱,近来饮食清淡些,我再给您开几服调理的药。”吴桐语气温和,提笔唰唰写下药方,侧身递到黄飞鸿手里。
那老头笑眯眯的,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瞅着药柜方向,在白牡丹身上来回剐了几圈,然后凑近吴桐,脸上堆起一种暧昧又猥琐的笑容。
他端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吴掌柜,嘿嘿嘿......真是好艳福啊......这么多水灵的姑娘围着您转,怪不得您这宝芝林生意,越来越红火喽......”
旁边几个等着瞧病的闲汉听了,也附和发出些意味深长的低声嗤笑,眼神止不住在吴桐和姑娘们之间逡巡,仿佛窥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话脏水似的泼过来,内含的意思不言而喻:什么济世救人,不过是假正经的幌子,怕不是趁着永花楼垮台,把这宝芝林当成了自己的温柔乡。
吴桐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他没去看那老头,也没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的看向不远处的黄飞鸿,微微颔首。
黄飞鸿立时心领神会,大步走到药柜前。
白牡丹包好老头的药,发狠似的把药包往小竹篮里一扔,低声嘟囔了句:“为老不尊的东西......”黄飞鸿摆摆手示意没事,他接过药包,转身走回诊案前。
吴桐看也没看那老头,直接对黄飞鸿吩咐:“飞鸿,送客。”
“得嘞,先生!”
黄飞鸿应声干脆,一把抓住那老头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门外推。
“哎?哎!吴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头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踉跄跄,惊慌叫嚷起来。
黄飞鸿臂力惊人,根本容不得他挣扎,几步就将他推出了宝芝林大门。
老头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堪堪在大马路上站住,黄飞鸿把药包往他怀里一扔,高声喝道:“宝芝林庙小,治不了您老心邪的毛病!请便!不送!”
说罢,他也不管那老头惊疑不定的神情,转身走进内。
四周鸦雀无声,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病患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低下头,不敢再乱看乱说。
就在黄飞鸿进门的时候,陈华顺也气喘吁吁赶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动静,心下了然,在和黄飞鸿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绕过有些凝滞的人群,走到诊案旁,抄了个凳子,在吴桐身边坐了下来。
吴桐把一杯温茶推到陈华顺面前,陈华顺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饮尽。
吴桐这边已示意下一位患者上前,他头也不侧,语气平常地问道:“街面上刚才那阵热闹,是怎么个章程?”
“妥了!全妥了!”陈华顺抹了把嘴,他眼睛亮堂堂的,身子往前?了?:
“先生,大快人心?!那帮烟馆花楼的掌柜老鸨,全都重判了!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军的充军,西堤二马路和陈塘东堤这回算是彻底垮了,老百姓没有不拍手叫好的!”
二人说话的工夫,那名等候的患者已经来到诊案前。
这人身穿一件光鲜的绸缎长衫,袖口绣着金丝暗纹,看上去家境颇为殷实,在他手里攥着块血迹斑斑的细棉手巾,正不停往鼻子下按。
他坐下后,开始哼哼唧唧诉起苦来:“吴先生啊,我这鼻子最近总是出血,花了不少银子,瞧了好多郎中,药吃了不少,可就是不见好......”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药方,递到吴桐跟前:“您给学掌眼,这是上一个郎中开的方子,是不是没好好给我开?”
吴桐并未去接那方子,他一边示意患者伸手准备号脉,一边淡然道:“同行点评同行的处方,是医家大忌,不妨先伸出手来,我来给您号号脉。”
“哦......”
那患者愣了愣,还是依言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吴桐三指搭上患者的腕间,目光沉静,恶心感知脉象的细微跳动,同时头也未抬的继续问陈华顺:“广州十三行那边,眼下如何了?”
陈华顺见先生一心二用,也习惯了,开口汇报道:“还是老样子,重兵围着,听说这几天下来,里头粒米滴水都难进去,好多洋商扛不住,已经松口同意上缴鸦片了。”
吴桐“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手指离开患者腕脉,轻轻扒开患者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和眼白。
他接着陈华顺的话往下问,语气平淡像是在唠家常:“那兰斯洛特?登特呢?他认缴了没有?”
“别提了!”陈华顺一撇嘴,眼神闪动起几分鄙夷:“就属这家伙最死硬!别人都撑不住了,就他还在那儿负隅顽抗呢!”
这一幕,让周围候诊的几个病人看得直皱眉头,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狐疑的眼神,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对旁边人道:“这......吴先生一边跟人聊着天,一边号脉,这能摸得准吗?”
药柜那边,姑娘们也都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阿彩这边抓好了一副方子,她裙子,托腮趴在柜台上,扭头望向诊案,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芸娘,忧心忡忡的说:“芸娘姐,先生摸着脉还在分心说话,会不会......出事啊?”
芸娘眉头也微微蹙着,没有立刻回答,倒是白牡丹,她头也不抬的继续拾掇着药包,低声抢过话来:“瞎操心什么?他既然敢这么做,心里自然有数,别多嘴了!”
这时,吴桐松开了号脉的手,他看着那鼻血患者,左右端详了几秒,轻声问道:“最近是不是贪凉了?吃了不少生冷之物,或是夜间受了风寒?”
那患者一愣,连忙点头:“是是是,最近天太热了,所以多用了些冰镇瓜果,夜里也喜欢敞着窗户睡......”
吴桐点了点头,冷不丁扬声唤道:“飞鸿!”
“在呢,先生!”黄飞鸿迈步上前。
“去后厨,剥两头大蒜,捣成蒜泥拿过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啊?大蒜?”那流鼻血的患者完全懵了,仰着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候诊的人群里先是静了一刹,旋即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用大蒜治流鼻血?”
“这......闻所未闻啊!”
“吴先生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姑娘们更是面面相觑,小菊扯了扯阿彩的衣角,小声问:“阿彩姐姐,大蒜不是做菜用的吗?也能治病?”阿彩和众多姑娘也都是一脸茫然,只能轻轻摇头。
唯独正在给一位老汉正骨的黄麒英,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反倒呵呵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吴先生,恐怕又琢磨出些新鲜法子了,有意思!”
黄飞鸿可不管众人反应,高喊一声“得嘞!”,转身就快步往后厨跑去。
不一会,他就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回来了,碗里满是辛辣刺鼻的蒜泥。
吴桐示意黄飞鸿:“帮他把鞋袜脱了,再把这蒜泥糊在脚底心的涌泉穴上,用干净布裹紧。”
黄飞鸿依言照做,那患者只觉得脚底板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炙烤感,像有团小火苗在烧,一股热流从脚心钻进了皮肉里,顺着小腿不停往上蔓延,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吴桐对此置若罔闻,他转过身,面如止水的对陈华顺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些天别松懈,继续盯紧十三行的动向,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一两天就能见分晓。”
陈华顺点点头,有些担忧的问道:“先生,那登特可是出了名的顽固,这......真能行吗?”
“他再死硬,也是血肉之躯。”吴桐语气笃定:“断水断粮,神仙也难熬。等着吧,快了。”
就在这时,那脚底糊着蒜泥的患者终于忍不住了。
他用力拍了下桌子,面色有些愠怒的大声道:“吴先生!您这......一直和别人聊着天,我这边您到底管不管了呀?我这脚底板让大蒜弄得火烧火燎!您这算哪门子治法!”
吴桐闻言,转过头看向他,脸上挂起一副胸有成竹的笑容:“别急,现在感觉一下,鼻血还流不流了?”
患者将信将疑的挪开手,拿下捂在鼻子上的手巾,又小心翼翼摸了摸鼻孔,仰头感觉了一下,顿时愣住了,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咦?止住了!真的不流了!神了!真是太神了!”
他激动的两眼放光:“我吃了那么多苦药汤子都没用,这......这就让两头大蒜给治好了?!”
他这一喊,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登时爆发出大片惊叹。
“哎呀!真止住了!”
“这是什么法子?也太灵验了!”
“吴先生果然手段了得啊!”
药柜那边的姑娘们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满是好奇与钦佩,阿彩最先忍不住问道:“先生,您这是怎么做到的?大蒜还能治鼻血?”
吴桐笑着解释道:“此症看似火热出血,实则是内有寒症,逼得虚火上浮,乱了气血。”
“方才我就发现,他脉象沉而无力,眼底白而泛青,这是典型的发大寒??也就是贪凉太过,寒气伤了脾阳,气血逆行才从鼻子里流出来。”
“而大蒜性味辛烈,最能通阳散寒。脚底涌泉穴乃肾经起点,可引火下行,暖肾回阳。”
“把捣碎的大蒜敷在此处,温气散寒,虚火归位,血自然就止住了??道理十分简单,对症即可。”
这番深入浅出的解释,让众人恍然大悟,忍不住啧啧称奇。
一时间,宝芝林内充满了对吴桐医术的赞叹之声,而刚才那段看似“不务正业”的聊天,也在这神奇的疗效面前,变成了吴先生举重若轻的又一证明。
与此同时,钦差行辕内。
一名令兵急匆匆闯进明黄大帐,他拾袍跪地,对公案后的林则徐大声禀报道:
“启禀钦差大人,两广总督大人,现至帐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