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吴桐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
岭南多雨,天色灰蒙蒙的,小雨正淅淅沥沥下着,直把庭院里的杏树洗得油亮,叶片绿得深沉,仿佛能滴下墨来。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吴桐只穿一身单衣,披了件外褂站在廊下。
晨雾还没消散,烟雨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心潮退后,留下的是一片微冷的沙洲。
欠下的情,落定的尘,望尽的路......百般滋味沉淀下来,比这岭南潮气更加入骨三分。
心怀释然,亦怀怅惘。
他拄着拐杖,撑开一把油纸伞,迈步走进满庭细雨中。
脚步刚一落地,肋下的伤就像被冷风吹醒,刀子剜肉似的咝咝啦啦疼起来。
尖锐的疼痛让他不由弯下腰去,阴雨天里这伤最不饶人,宛若有了记性似的,总时不时用疼痛提醒他,半点不肯含糊。
不远处的空地上,黄飞鸿正沉腰坐马,把三十斤重的石锁高高举过头顶,臂肌绷得紧实,雨水裹挟着汗水,将少年健硕的肌肉轮廓染得油亮亮的。
陈华顺则站在旁边檐下,拉开步伐对着木人桩飞快出拳,拳风呼啸往来,印出一长串鞭炮似的笃笃声,少年粗粝的呼吸混着雨声,在晨雾里飘散开。
“先生早啊!”黄飞鸿最先瞧见了吴桐,他把石锁重重搁在地上,青砖都震得微响。
他甩了甩手上的汗,快步走上前来,陈华顺也收了架势,手还按在木人桩上,指节有些泛白,跟着喊了声:“先生”。
吴桐压下心中感慨,含笑点头:“辛苦你们昨晚守夜了,后半夜雨大,没冻着吧?”
“无妨的先生,”黄飞鸿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笑着叉腰说:“这都好几个月下来了,早就习惯了!”
陈华顺也跟着点头,他凑过来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您昨晚从行辕回来,听说林大人要按您的法子销烟,是真的吗?”
吴桐嗯了一声,抬头望向天边,灰蒙蒙的云层里,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亮。
“林大人已经让人去虎门滩头选址了,只要登特那边一松口,所有烟土就能一并销毁。”他长舒一口气,微笑着说:“到时候宝芝林里存放的那些烟膏,也都要一并交出去,咱们的使命也算完成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黄飞鸿眼睛一亮。
陈华顺也兴奋的搓搓手:“可不是!总算见到亮光了!”
吴桐点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望向更远的地方,喃喃道:“是啊,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黄飞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走上前几步,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先生,说起铁柜………………您……………您快去前堂看看吧,晚她……………”
吴桐心口莫名一紧,忙问:“晚棠怎么了?”见黄飞鸿和陈华顺支支吾吾的,他也顾不上细问,提步往前堂赶去。
拐杖点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
前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柔灯光。
吴桐推开门,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接着油灯的暖意映入眼帘,勾勒出案前一弯清减的轮廓。
张晚棠独坐在一张长案后,手旁放着堆积如山的稿纸和账册,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伏案书写时,鬓边落了几缕碎发,她伸手找了找,指尖沾了点墨痕。
吴桐的脚步顿在门槛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前的张晚堂,周身弥漫着一种坚韧的疏离气场,与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几分轻愁的南海女子,似乎有了几许不同.......
张晚棠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陈华顺,头也没抬,纤长的手指仍在提笔沙沙誊写,声音平静无波。
“阿华,这些账目我已经算完了,一会等姐妹们起来,拿去让她们验看一遍,要是没什么错漏,我下午就去银楼把这些首饰兑了,省得她们总揣着心。”
听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撞上的,却是吴桐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先生?”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站起身,动作自然的拿起手边一件早已备好的棉布长袍??那是吴桐常穿的,她昨晚特意熨烫过,叠得整整齐齐。
“天色尚早,又下着雨,寒露重,怎也不知添件衣裳?”她来到吴桐跟前,语气依旧温和。
这关怀已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不假思索,形同呼吸。
吴桐默默接过衣袍披上,上面还带着熨斗留下的暖意和一丝淡淡的皂角清香,他不自然的轻咳一声,目光落在案头那厚厚一叠账册上,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晚棠婉柔一笑,那笑容清淡得像出雨的杏花。
“是姐妹们从永花楼带出来的那些体己。”她笑着拿起账册,递给吴桐:“东西杂,人心也杂,一直不好统账。”
“华顺到底是男子,姐妹们有些私密物件不便与他细说。我昨夜索性将它们一并理清了,待会儿让她们自己核对明白。”
“若无疑义,我下午就将那些不便存放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寻个可靠渠道兑成现银,也好统一存入钱庄,或做日后营生的本钱。”
吴桐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目光甫一落下,就被惊得睁大了眼睛。
与陈华顺做账时偏于粗犷的风格截然不同,张晚棠的账页上,连最微末的细节都未曾遗漏,字里行间全是女子独有的周全与细腻。
比如金簪标注了重量,还特意点明了有几处磕碰;手镯标注了圈口尺寸,还不忘写上面镶了几颗珠子;就连一匹蜀锦上面的开丝挂线,都记得一清二楚………………
要知道,这些男子做账时极易忽略的细节,落在银楼当铺那些老狐狸的手里,往往会影响到实际折算。
最让吴桐心下讶异的,还是这一手好字本身。
宝芝林大门上方那块匾额,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筋骨开张,正是出自其兄张举人之手。
当日初见时,吴桐便惊为天人,为那力透纸背的功底暗赞不已,心道不愧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举人老爷,这笔字果然蕴有功名气魄。
可眼前张晚棠的字,居然丝毫不逊半分!
只见她的字是簪花小楷的底子,又融进了行书的流畅,笔笔娟秀挺拔,疏密有致,虽无其兄那般外显毕露的张扬雄浑,却多了些独属于女手的灵动飘逸。
“好字!”吴桐由衷赞叹,抬眼看向她,心中惊诧更甚:“晚棠,你......何时学的这些?”
张晚棠唇角微扬,浮起一丝忆往昔的笑颜:“早年哥哥开笺扇庄时,他性子疏阔,不善经营,店里的记账出纳,大多是我在背后操持,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她的话语平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吴桐心中最后一点幻象。
张晚棠并非是需要他来庇护的柔弱花蔓,她本就拥有独立行走于世间的能力,只是在永花楼的阴影下,被尘封了太久。
如今,她正亲手拂去尘埃,显露出内里的珠玉明光。
听着她语气中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吴桐心中百感交集,愧疚、钦佩、怜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齐齐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逃避:“晚棠,我......我想和你谈谈那天......”
“先生。”不料,张晚棠却轻声打断了他,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早已洞悉他所有的未竟之言。
“我都懂。”她微微摇头:“别说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轻柔却坚决的,挡在了两人之间。
没有怨怼,没有纠缠,只有一种彻悟后的平静自持。
吴桐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他看着她转身走向账台,这一瞬间,他心中那份莫名的失落,蓦然被一股更强烈的钦佩所取代。
她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完成了自我的成长与告别。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自怨自艾,而是用行动重新定义了这份情感??守护他们共同的事业,也守护了自己的尊严。
相逢有恩,相知有情。
他这时才恍然意识到,风尘之中多是性情中人,她在这滚滚红尘里走过一遭,不知不觉间,也沾染上了些洒脱坦荡的豪然气魄,成了一位能拿得起放得下的江湖儿女。
门外,雨打芭蕉,声声清脆,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扇老旧木门上的铜环,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青绿斑驳,仿佛时光在此刻凝固,诉说着一段有缘繁花时相遇,却无奈相忘于江湖的故事。
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
而他们之间,终究是一一有缘无分,不必再提。
与此同时。
广州十三行,英国商馆内。
亨利?帕克踉跄着退回会客厅,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爵士......他们....他们不放行。”
帕克声音颤抖,他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我试图让一个仆役出去送信,可门口的清军士兵......他们用刀威胁,说没有林则徐的命令,谁都不许出去。”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疲惫的靠在椅背上,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物资匮乏,让这位一向注重仪表的帝国爵士,也显出了颓唐神色。
他抬起目光,慢悠悠投向圆桌对面。
威廉?查顿和詹姆斯?马修森分别坐在他的两侧,这两位英国商人同样面色不佳。
查顿一扫先前的暴躁模样,整个人萎靡不堪,就连他那标志性的红脸膛,此刻也暗淡了许多。
马修森眼袋虚浮,胖乎乎的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依旧勉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而他们三人的正对面,正是这一切僵局的根源??兰斯洛特?登特。
这位怡和洋行和登特家族舰队的话事人,此刻的形象与往日判若两人,甚至堪称......狼狈。
他昂贵的丝绸衬衫领口歪斜,沾着大片酒渍,一头金发蓬乱如草,眼神里燃烧着屈辱,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顽固。
“所有尝试......与外界沟通的方式,都失败了。”
查尔斯的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登特先生,商馆内储存的食物和清水已经接近告罄,厨师告诉我,最多还能支撑两天,或者更短,再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哗变”、“疾病”、“妥协”这些词语,宛若幻听般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回荡。
砰!
威廉?查顿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桃花心木桌面上,震得空咖啡杯叮当作响。
他饿极了,也怒极了。
兰斯洛特!我的老朋友!看看我们现在这副样子!”查顿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饿汉特有的虚火:“为了那些该死的烟土,把命都搭进去,值得吗?”
他倾过身子,试图用他直来直去的惯有逻辑说服对方:“听着!我们现在认缴,不过是暂时的损失!等我们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回到伦敦再做打算!”
查顿的眼睛里腾起一丝凶狠的光,那是属于殖民者的本能:
“我们有的是办法告诉那些大人物,清国人是如何侮辱大英帝国的公民的!到时候,皇家海军的战舰会为我们讨回公道!我们要让他们加倍偿还我们的损失!”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登特,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松动。
然而,兰斯洛特?登特依旧像一尊风化的石雕,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回,詹姆斯?马修森坐不住了,他轻轻咳嗽一声,掏出一方白丝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即使在这种窘迫境地,他依然近乎刻板的保持着老牌贵族礼仪。
“威廉的话虽然直接,但并非没有道理,我亲爱的兰尼。”
马修森换了个更亲切的称呼,他的苏格兰口音非常富有磁性:“我们此刻的困境,并非因为我们实力弱小,而是源于我们身处对方的主权国家。”
他微微前倾,循循善诱道:“固执在很多时候,是冒险家应有的美德,但在生存危机面前,它可能就不再那么适用了。”
说到这里,他挺了挺身:“我们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或家族的财富,更是女王陛下在这片远东土地上,所彰显的商业存在和......体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考虑了帝国颜面,又点明了现实利害,甚至隐晦地指出了登特如果继续顽抗,可能引来的政治风险。
可是,兰斯洛特?登特依旧沉默着,一动不动。
屈服?向那些愚昧落后的清国人屈服?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同伴的劝说,腹中的饥饿,窗外无处不在的威胁,又像一条无形的绞索,慢慢勒紧他的脖颈。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将登特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这个骄傲又偏执的商人,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煎熬,此刻再多的劝谏,也都是徒劳。
“先生们。”查尔斯重重叹息一声,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作为外交官的平静:“我想,我们需要给登特先生一些独处的时间,让他......安静想一想。’
他对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向门口走去,威廉?查顿重重哼了一声,随后无奈跟上,詹姆斯?马修森最后看了一眼登特,也摇着头离开了。
这场僵持,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