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威廉?登特。
他肥胖的身躯裹在丝绸礼服里,雨水滴滴打下,在他胸前涸开大片深色水渍。
车上下来两个印度侍者,他们费力推着轮椅,来到伍家凋敝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昔日车水马龙的门庭,此刻只剩下雨打石阶的冷清。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喂!里面的黄皮老鼠!滚出来!”威廉操着蹩脚的官话,放声大吼,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嘶哑走调。
门内死寂,只有雨声淅沥回应。
威廉拧紧眉头,脸上的肥肉因愤怒抖动了几下,他浑浊的蓝眼睛里,迸射出一种被轻视的狂躁。
他也不多说,抬起手来,从怀中掏出一把镶嵌着黄金的左轮手枪,对着阴沉天幕,用力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尖锐乍起,刺破了雨夜的宁静。
门前老槐树上栖息的寒鸦被惊起,扑棱棱扇动着翅膀,化成几片不祥的黑影,仓皇窜入迷蒙的雨幕之中。
吱呀一一
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隙。
伍绍荣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出来,这位伍家五公子面色憔悴,昔日的光彩荡然无存,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颓丧。
他没有请威廉进去的意思,只是隔着雨幕,看着轮椅上这座愤怒的肉山,轻轻叹了口气。
“威廉少爷,请回吧。”伍绍荣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家父已然失势,如今是待罪之身,闭门思过,不见外客????您从哪儿来,还是回哪儿去吧。”
“回去?!”威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嗓门陡然拔高:“我的父亲兰斯洛特!被你们那个该死的钦差林则徐,困在了广州十三行里!”
“我听说那里断了水,断了粮!”他声音几乎破音:“我父亲是尊贵的英国绅士,远东商务中的常青树!登特家族的领袖!怎么可以被如此野蛮的对待!”
伍绍荣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但是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那又能如何?那可是钦差林大人的命令,如今在这广州城里,他的话,比邓制台和关军门加起来还管用。”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威廉肥硕的身躯,望向远处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广州城。
这位养尊处优的伍家少爷低下头去,深深叹了口气。
他伍绍荣,生于首富华府,一生游戏人间,用虚情假意和昏聩颠倒,周旋于各路神仙鬼怪之中。
此刻,他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剖开了最后一点真心,似乎通过眼前这位来自海外的家族继承人,看到了同样在时代浪潮中粉身碎骨的自己。
“威廉......”他头一次用出这个称呼,像个真正的朋友,走下台阶轻声道:“听我一句,如果可以,想办法给你父亲捎句话......服软吧。”
威廉?登特的眼睛立时瞪大了,一般腾腾怒火在那双蓝色瞳孔里燃烧起来。
伍绍荣对此视若罔闻,他自顾自说:“我爹这座金山都垮了,你以为这场禁烟变局,是你们登特家一条船,几杆枪能阻挡的吗?”
直视着威廉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他一字一句道:“放清醒点吧,你斗不过吴桐,斗不过林则徐,斗不过这大势所趋!”
这番好言相劝,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威廉这个早已被屈辱和焦虑浸透的油桶里,结果适得其反。
他七窍生烟,猛地一拍轮椅扶手,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放声嘶吼道:“我绝不妥协!登特家族的【海上女妖】号和舰队就在外海!炮口已经对准了虎门港!”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那我们就按海洋文明的办法来!”他完全丧失理智,近乎疯癫的咆哮:“我毫不介意!把整个广州城轰成废墟,烧成一片火海!”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战争威胁,伍绍荣脸上连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失望。
大起大落之后,他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也通透了几十岁。
他现在总算懂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受,懂了当初父亲严厉训斥时的无可奈何。
看着暴跳如雷的威廉?登特,犹如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撒泼。
半晌沉默之后,伍绍荣只是极轻的摇了摇头,侧身后退半步,用一句冰冷的话,堵住了后续所有对话的可能:
“那请自便吧。”
说罢,那扇昔日象征着繁华与权势的大门,在威廉?登特眼前,毫不留情的缓缓合拢,将他的愤怒与威胁,彻底隔绝在外。
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吱呀呀,可听上去却比刚才的枪声,更让威廉感到刺耳。
“混蛋!你们这些低贱的......”吃了闭门羹的威廉?登特脸上肥肉扭曲,五官作一团,冲着紧闭的大门歇斯底里的叫嚷,污言秽语在雨中回荡不休。
眼见登门无望,两名印度侍者战战兢兢推着轮椅,将他送上马车,准备按照原路返回码头。
马车飞驰,穿透雨幕,冲过大街小巷。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在一处街口拐弯时,威廉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不远处那条长街??仁安街。
隔着朦胧雨幕,仍然可以依稀看到,在街巷深处闪烁着温暖的灯火。
一般毁灭的冲动,夹杂着对那个东方人的刻骨怨恨,霎时间冲垮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改道!”他嘶哑的命令车夫。
车夫愣了一下,回头谨慎的提醒:“威廉少爷,这......这不是回码头的路...………”
“我让你改道!”威廉往前猛探过身,将手枪狠狠顶在车夫的太阳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车夫浑身一:“去仁安街!听见没有!”
枪口的威胁和威廉眼中沸腾的杀意,让车夫不敢再有丝毫违逆,连忙扯缰调转马头。
木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朝着那片宁静的街巷,一头扎了进去,像一头失控的野兽,闯入了不该涉足的领地。
雨中的宝芝林,门楣上的牌匾在檐灯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与伍家的凋敝不同,这里即便在雨夜,也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气。
白牡丹和阿彩二人并排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廊外连绵的雨幕。
一日之内,翻天覆地的经历,让她们心头都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结伴出来缓口气。
指尖碰着微凉的雨丝,她们才后知后觉的晃过神:从今往后,她们就是干干净净的女人了。
方才在医室里的赤诚相见,恐怕是她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身不由己的将自己袒露于人前。
“牡丹姐,你刚做完手术......没事吧?”阿彩紧了紧领口,她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白牡丹嗤笑一声,满不在乎的摆摆手:“能有什么事?吴先生手段神着呢,比蚊子叮一口还不如!”
她说着,手在袖袋里掏了掏,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荔枝蜜饯,递了一块到阿彩面前。
阿彩愣住了,看着眼前那块晶莹的蜜饯,有些不敢置信。
她的手下意识往后缩??在记忆里,作为永花楼顶头的红牌,白牡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递茶都要小丫鬟捧着,何曾见过她主动与人分食,还是这种小零嘴?
看到阿彩眼中的迟疑,白牡丹不由分说,一把将蜜饯塞进她手里,语气依旧带着点惯有的蛮横:“拿着!你幺妹晚棠买回来的,甜得很!特意给你留的,给你你就吃嘛!”
“哦......哦!”
鼻尖传来荔枝的甜香,阿彩心里蓦地一软,她低头小心咬了一口,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雨夜的几分寒凉。
“真甜......”阿彩轻声说,她望着雨幕,语气有些恍惚:“牡丹姐,我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和你这样......平起平坐,在一起吃东西。”
白牡丹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那层尖锐的傲气慢慢褪去,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
“头牌?”她轻轻重复,抬起头来,出神注视着角成串滴落的雨珠,喃喃道:“阿彩,你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挺羡慕你们的。”
“羡慕我们?”阿彩彻底怔住,脱口而出:“你可是头牌啊!什么都是最好的,楼里的姐妹哪个不让你三分?我们羡慕你还来不及......你怎么可能羡慕我们呀?”
“那是你没见过那些男人的嘴脸。”白牡丹嗤笑一声,喉间泛起几分哽咽:“多少双手摸过来,多少酒气喷在脸上,连夜里抱着我的时候,还在喊别的姑娘名字………………”
雨珠朵朵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一滴泪水在眶中转了几转,终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混入冰凉的雨气中。
白牡丹声音轻得像梦呓,充满了茫然与神往:“从方才,我就总在想,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怎么就......怎么就生养出了吴先生这般好的人来?”
阿彩听着,鼻尖猛地一酸,眼圈也跟着红了。
是啊,这吃人的世道,她们都是在泥潭里打滚爬不出来的人,何曾敢奢望过这样一份不带任何欲念的尊重和拯救?
两个女孩并肩坐在灯下,沉浸在各自酸楚,又带着一丝微甜的心事里。
檐外,雨声清脆。
暂时隔绝出了,一个安宁的小小世界。
然而,这份宁静被骤然打破??
一辆马车呼啸着冲过街面,不偏不倚停在宝芝林门前。
车轮狠狠轧过水洼,积水“哗”的溅起,劈头盖脸泼了坐在台阶上的白牡丹和阿彩一身。
她们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衣裙顿时污浊不堪,湿漉漉贴在身上。
白牡丹刚要骂出口,车门就被一只肥腻的手推开了,露出威廉?登特那张扭曲的胖脸。
他坐在轮椅上,被两名印度侍者推下马车,雨水顺着他那头黏糊糊的金发流下,平添了几分狼狈。
威廉抬起头,正准备朝宝芝林大门叫骂,目光却骤然定格在那两个刚刚站起的女子身上。
眼中先是茫然,随即,他爆发出起扭曲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他伸出一根粗胖的手指,颤抖指向白牡丹和阿彩。
“我认得你们!你们是永花楼的女人!”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景象:“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是你们这些女表子重操旧业的窑子吗?”
白牡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方才那一丝柔和消失殆尽,重新覆上了一层冰霜。
她懒得与这疯癫的洋人废话,拉了阿彩一把,低声道:“我们进去,别理这条疯狗。”
说罢,她转身就要推门。
“抓住她们!”
威廉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残忍的狠戾。
他猛一挥手,用英语大声下令。
那两个印度侍者闻声而动,宛如听到指令的猎犬,立时毫不犹豫的猛扑上去!
他们显然受过训练,一人一个,以迅雷之势,从背后死死扭住了白牡丹和阿彩的胳膊。
“干什么!放开我!”白牡丹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的力气,怎么能比得过健壮的男人?
阿彩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就要喊人:“救??!”
“命”字还未出口,印度待者手上狠狠加力,一把捂住她的嘴,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将所有声音都堵回了喉咙里,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她们被拖拽到威廉面前,对方肥胖的身子在雨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堆腐烂的臭肉。
威廉先是歪着头,用令人作呕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着鬓发散乱的两个姑娘。
他目光定格在阿彩盈满泪水的脸上,眼神里浮现起一丝不耐。
“吵死了。”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随即扬起那只戴着硕大戒指的把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阿彩被打得头猛地一偏,嘴角迸裂开,一缕鲜红的血丝混着雨水,蜿蜒流下。
她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威廉甩了甩手,随后他看向一脸怨毒的白牡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狞笑。
“啧,还是这副样子,我喜欢。”他不急不缓从怀中掏出了那把黄金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白牡丹光洁的额头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白牡丹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不由停下了,一般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威廉用枪口使劲碾着白牡丹的额头,声音带着一种变态的兴奋:“永花楼倒了,你们倒是会找地方,躲到这个假圣人的窝里来了!”
他猛地提高音量,朝着宝芝林的大门嘶吼:“你不是想做圣人吗?!好啊!我今天就在你的招牌底下,玩了你的女人!我看他这个圣人还怎么当!”
说罢,他枪口依旧死死顶着白牡丹,头转向那两个印度者,用英语厉声命令:“撕了她们的衣服!现在!立刻!”
两个侍者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在威廉疯狂的目光逼视下,还是伸出手,抓住了白牡丹和阿彩的衣襟??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突然从街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