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凰似乎早有预料，轻声安慰道：“这不怪你。他留下的加密方式，本就不是为了让人绕开破解的。
他说过，这是唯一能确保信息只被特定之人读取的方法。”
“你之前尝试过输入密钥吗？”林晓忽然问道。...
夜色如墨，第七号心理研究所的轮廓在远处山脊上缓缓浮现，像一头蛰伏百年的巨兽，静默地吞吐着阴冷雾气。林晓一行人徒步穿越荒芜的隔离带，脚下是断裂的铁丝网与锈蚀的警示牌，上面依稀可见“严禁入内”“精神污染高危区”等字样，字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
空气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阻力。黄灵昭取出一枚银白色探测器，屏幕上的波纹不断跳动，发出低频蜂鸣。“这里的空间曲率异常，”她低声说，“像是被人用某种手段强行折叠过。我们看到的‘建筑’，可能只是真实结构的投影。”
“认知干扰前置。”林晓眯起眼，“他们在用环境本身进行心理暗示??让人不自觉地怀疑自己的感官。”
苏婉冷笑一声，手中短刃轻轻划过掌心，鲜血滴落在地面。血珠并未扩散，而是凝成细小圆点，缓缓向某个方向滚动。“重力梯度偏移，东南角下沉约0.3度。真正的入口在那边。”
许涛咽了口唾沫：“你们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没人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自然的寂静，而是被“抹除”后的真空状态??某种高阶精神场域正在运作，将一切生命波动压制到临界以下。
凯铎突然抬手示意停步。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晶片，贴在额头上，闭目数秒后睁开，瞳孔已变成灰白色。“我看到了……记忆残影。三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大规模记忆剥离实验。参与者超过两百人，全是来自各地的异能候选者。他们被注射了一种名为‘梦茧素’的神经介质，随后送入地下九层接受‘人格重构’。”
“梦茧素？”黄灵昭皱眉，“那是天道神宫禁用的精神催化剂，能让人在清醒状态下进入深度潜意识游离状态……但副作用是永久性人格分裂。”
“没错。”林晓声音低沉，“所以‘织梦人’不是单纯地植入记忆，他是把人的意识打碎，再用预制模板重新拼装。那些出现在街头的精神污染患者，不过是半成品泄露的结果。”
他抬头望向那座沉默的建筑，眼中寒光闪现：“而真正完成重构的‘完美体’，此刻很可能已经混入了9级资格认证的候选人名单中。”
一行人继续前行，在苏婉指引下绕过几处隐形力场屏障，终于抵达一处坍塌的地表通风井。井口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蛛网般的能量丝线，触之即断，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这是‘记忆丝’。”黄灵昭戴上防护手套，小心翼翼采集样本，“由高度浓缩的脑电波残渣凝结而成，通常只出现在长期进行群体意识同步的场所。也就是说……这里确实曾是‘虚妄之手’的核心基地。”
林晓率先跃下井道，落地时轻如落叶。其他人紧随其后。通道狭窄潮湿，墙壁上布满扭曲的涂鸦??全是倒置的眼球图案，有些还渗着暗红液体，宛如新鲜刻下。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沉重。许涛开始出现幻觉，喃喃自语：“我妈……她在叫我……她说她没死……”
苏婉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许涛闷哼一声倒地。“别信耳朵。”她冷冷道，“你现在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是你内心最深的渴望或恐惧被放大后的回响。”
林晓走在最前，忽然停下脚步。前方是一扇金属门，门框上镌刻着古老符文，中央嵌着一块透明晶体，内部悬浮着一颗微型眼球，正缓缓转动。
“心锁之门。”凯铎低声道，“传说中只有携带‘原初记忆’的人才能开启。否则，强行突破者会被瞬间抽离全部自我认知，变成白痴。”
林晓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将那块来自凯锋的记忆碎片按向晶体。
刹那间，光芒暴涨！
晶体中的眼球剧烈震颤，整扇门嗡嗡作响，符文逐一亮起。众人只觉脑海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搅动神经。三秒后，光芒骤然收敛，大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笔直长廊，两侧墙壁竟是由无数张人脸浮雕拼接而成，每一张都在微微蠕动，嘴唇开合，却无声音传出。地面铺着黑色镜面材质，倒映出的却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有孩童、老人、战士、祭司……全都在哭泣。
“这是……所有被改造者的集体潜意识投影。”黄灵昭声音发抖，“我们正走在‘人类记忆坟场’之上。”
长廊尽头是一座圆形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机械装置??形似蜘蛛巢与神经网络的结合体，数百条透明导管从中延伸而出，连接着四周数十具静止的人形容器。每个容器内都漂浮着一名身穿白袍的个体，面部覆盖着金属面具，胸口插满数据线。
“记忆母机。”林晓盯着那核心装置，声音冰冷，“这就是‘织梦人’用来批量生产虚假人生的工具。它储存着所有预设模板，并通过共振频率远程激活分散在城市各处的‘棋子’。”
就在此时，机械装置忽然轻微震动，一道柔和女声响起：
【欢迎归来，编号X-719。您已通过身份验证，是否启动深层记忆恢复程序？】
众人齐齐变色。
“X-719？”许涛瞪大眼睛，“那是谁？”
林晓没有动，目光死死锁定那声音来源。
他知道，答案即将揭晓。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是我。”
全场死寂。
“你说什么？”苏婉猛地抓住他手臂。
“我的真实编号，就是X-719。”林晓平静地说，“三年前，我也曾被送进这里。只不过……我是唯一一个成功逃出来的实验体。”
他抬起手，指尖轻抚太阳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从家族仇杀中幸存下来的孤儿，靠着觉醒异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可实际上，那段童年记忆……是他们给我编造的剧本。”
黄灵昭踉跄后退一步：“所以你也是……被改造过的？”
“不只是我。”林晓环视四周，“所有能参加9级资格认证的天才，几乎都经历过‘意外觉醒’‘神秘传承’或‘濒死顿悟’。这些桥段太过相似，根本不是偶然。这是一个筛选机制??专门挑选心智坚韧、潜力巨大却又孤身无依的对象，送来这里进行人格重塑。”
他苦笑一声：“他们想制造一批完全忠诚于‘影阁’的新神官。而我……是唯一失控的变量。”
许涛声音颤抖：“那你现在……还是你吗？”
林晓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一件事??当我第一次挣脱束缚逃出这里时，我在墙上刻下了三个字：‘我是谁’。然后我发誓，总有一天要回来，亲手撕开这张谎言之网。”
他说完，迈步走向记忆母机。
“你要做什么？！”凯铎惊呼，“贸然接触母机可能会触发记忆清洗协议！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那就赌一把。”林晓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按上接口，“如果我真的只是个被编写的傀儡，那正好趁此机会，看看代码底层到底写着什么。”
电流涌动，他的身体猛然一僵，双眼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之力托起，悬于半空。
与此同时，整个基地开始剧烈震荡。
墙面上的人脸纷纷睁开眼睛，齐声低语：
“X-719……回归……启动……最终协议……”
大厅顶部裂开，露出一片虚拟星空，星辰排列成诡异图腾??正是倒置的眼球符号。一道宏大意志降临，笼罩全场：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执行应急预案：全域记忆重置倒计时，十分钟。目标范围：东海市全体9级候选人及关联人员。】
“不好！”黄灵昭狂敲终端，“它要发动全市级别的记忆格式化！所有人关于自身身份的认知都会被清除，然后重新灌输预定模板！”
“必须阻止他！”苏婉冲向林晓，却被一道能量屏障弹开。
只见林晓在意识深处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看见无数个“自己”在不同时间线上奔跑：有的手持利剑斩杀亲人，有的跪拜在影阁首领脚下宣誓效忠，有的冷漠地看着世界崩塌而无动于衷……
而在所有幻象中央，站着一个披着灰袍的身影。
那人缓缓转身，揭开兜帽。
赫然是另一个林晓。
“你终于来了。”对方微笑，“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林晓喝问。
“我是你放弃的那一部分。”灰袍林晓轻声道，“你是被选中的‘主版本’，而我是所有失败品的集合体??那些不愿服从、试图反抗、坚持追问真相的残次品。他们把我剥离出来，封存在这里，作为系统的纠错模块。”
“所以……你现在是母机的一部分？”
“不。”灰袍林晓摇头，“我是它的囚徒，也是它的漏洞。正因为我是‘错误’，所以我能看到程序之外的东西。比如……真正的幕后黑手。”
“是谁？”
“还记得仪式的最后一步吗？当候选人面对心镜殿的审判之镜时，必须说出一句誓言：‘我愿以真我之心，承天道之命’。但问题在于??什么是‘真我’？”
林晓心头剧震。
“你是说……”
“影阁并不需要杀死真正的候选人。”灰袍林晓冷笑，“他们只需要让每个人在那一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自己。只要有一瞬动摇，天道意志就会判定其‘心性不纯’，剥夺资格。而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替代者’，便会顺理成章地接过权柄。”
“所以这场考试……从来就不是选拔强者，而是筛选最容易被操控的脆弱心灵？”
“聪明。”灰袍林晓鼓掌，“而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从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一种身份。你一直在寻找真相??哪怕那真相会让你崩溃。”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可我现在该怎么办？切断母机？那会杀死所有还在连接中的人。”
“有一个办法。”灰袍林晓伸手指向自己，“让我消失。我是所有错误记忆的聚合体，只要我这个‘核心悖论’被抹除，整个系统就会陷入逻辑混乱，自动停机。但代价是……你也得失去一部分记忆??关于‘追寻真相’的所有执念。”
“包括……为什么我要走上这条路？”
“包括。”
林晓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可能会变回那个温顺听话的傀儡，忘记仇恨，忘记使命，甚至忘记同伴。
但他也明白，这是唯一的解法。
“答应我一件事。”他对灰袍自己说，“如果有一天又有新人来到这里，发现这堵墙上刻着‘我是谁’三个字……请你告诉他，答案不在机器里，而在选择之中。”
灰袍林晓笑了：“我答应你。”
林晓闭上眼，轻声道：“执行清除协议。”
现实世界中，记忆母机爆发出刺目红光，警报声响彻云霄：
【警告！核心模块正在自毁！倒计时：3……2……】
苏婉嘶吼：“林晓！！！”
轰??！
巨响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废墟之上，晨曦初露。
林晓瘫倒在地，嘴角溢血，眼神涣散。
黄灵昭扑上前扶住他：“你还记得我们吗？你还记得你自己吗？”
他怔怔望着天空，许久，才艰难启唇：
“我记得……风很大，我站在一栋烧毁的房子前。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我不能停下。”
众人泪流满面。
因为他们知道，即便记忆被夺走，那份执着依然深埋骨髓。
数日后，9级资格认证如期举行。
心镜殿内，十八位候选人依次接受拷问。
轮到林晓时，镜面泛起涟漪，浮现万千幻象：亲人惨死、挚友背叛、世界毁灭……
镜中传来威严之声：“你可是真我？”
林晓直视镜面，一字一句道：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我。
我只知道，当我选择相信光明时，
黑暗便无法定义我。
此心坦荡，无愧天地。
若此亦非真我，
那便让我成为新的真我。”
话音落下，镜子轰然碎裂，金光倾泻而下。
天道意志降下谕令：
【第九级?守序之君，林晓，认证通过。】
而在遥远的废墟深处，那堵刻着“我是谁”的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字：
“坦坦荡荡，便是真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