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决定不遗余力支持陆真君改革这个念头,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改革注定是桩麻烦事,即便是在陆真君主导下的改革,依旧不会减轻它的麻烦程度。
季明既然已过了需要不断的证明自己,不断的服从掌教,从...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云层低垂,压着山脊,仿佛整座青冥峰都被扣进了一口黑铁铸成的巨钟里。风自幽谷中起,卷着湿气与腐叶的气息,掠过断崖残壁,吹得林间枯枝噼啪作响。远处雷声隐隐,像是某种沉睡巨兽在腹腔深处滚动的低吼。
林昭靠坐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岩石上,右臂缠着浸血的布条,左手指节发白地攥着那柄断刃。他呼吸很轻,却每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体内灵脉如遭火焚,又似冰封,忽冷忽热,经络之间游走着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那是“卵胎之息”,是他在尸堆中从那具半融化的母体残骸里夺来的禁忌本源。
三日前,他还在玉虚门藏经阁抄录《九转蜕形录》,是个连外门考核都勉强通过的末流弟子。如今却已亲手斩杀两名筑基执事,背上通缉令贴遍三州七境。而这一切,只因他在古籍夹页中发现了一行朱砂批注:“湿卵胎化,逆命重生;凡胎孕煞,可夺天机。”
起初他不信。直到那个雨夜,他按照残图所示,在乱葬岗最深处挖出那枚泛着青紫色纹路的巨卵。它表面布满脉动般的血管状凸起,触手温腻如活物肌肤。当他的血滴落在其上时,卵壳裂开一道细缝,涌出大量黏液,将他全身包裹。那一夜,他梦见自己蜷缩在无尽黑暗的子宫之中,耳边回荡着无数婴孩啼哭与老妪呢喃交织的诡异诵经声。
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原地。身上的伤痕自动愈合,五感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见十丈外蚂蚁爬过枯叶的声音。但代价也随之而来??每当月升之时,体内便有一股原始欲望苏醒,驱使他去寻找温热的血肉,最好是尚有灵气残留的修士躯体。
他知道,这是卵胎在“喂养”他,也是在同化他。
“还活着?”沙哑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昭猛地抬头,只见一人蹲踞在崖边石柱之上,披着灰褐色斗篷,脸上覆着一张惨白面具,眼洞处两点幽绿火焰跳动不止。来人手中拄着一根骨杖,杖首镶嵌着一颗仍在缓缓搏动的人类心脏。
“阴傀门的巡尸使。”林昭咬牙,撑地欲起,却被对方轻轻一挥手,整个人如遭重锤砸中胸口,再度跌坐回去。
“不必挣扎。”那人缓缓跃下,落地无声,“我能感知到你体内的‘胎息’波动……比预计快了七日。看来你是提前破卵了?真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林昭盯着对方:“你们才是疯子!用活人培育卵胎,炼制伪仙之躯……这种邪术早该被天道诛灭!”
“天道?”巡尸使冷笑,“天道若真存在,为何让凡人病死、饿死、战死?为何不让资质愚钝者也能飞升?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重塑规则罢了。倒是你,竟能承受初代卵胎侵蚀而不神志尽失,倒是有几分价值。”
话音未落,林昭突然暴起,断刃直刺对方咽喉!
然而刀锋距面具仅寸许,便被一层无形屏障挡住。下一瞬,骨杖横扫而出,狠狠击中林昭腰肋,数根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撞向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垂死挣扎。”巡尸使缓步逼近,“交出卵核碎片,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林昭趴在地上,嘴角溢血,眼神却愈发清明。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划过唇角鲜血,而后在地面画出一个扭曲符文。那符文呈螺旋状,中心有一点猩红光斑,如同瞳孔睁开。
“你以为……我这三天……都在逃命?”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嘶哑如锈铁摩擦,“我在等雷。”
话音刚落,天空骤然劈下一道紫电!
雷霆精准命中林昭所绘符文,刹那间光芒暴涨,地面龟裂,一道由雷火构成的锁链自地底冲出,瞬间缠住巡尸使双足!后者大惊,欲念咒挣脱,却发现体内灵力竟被某种古老禁制封锁!
“你竟敢引动‘天罚残阵’?!”他怒吼,“这阵法早已失传千年!”
“是啊。”林昭艰难站起,抹去嘴角血迹,“所以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用尸体摆阵、以血为引、借山势布局……就为了今天。”
他举起断刃,刀尖指向巡尸使眉心:“你说你们要重塑规则?那我问你??谁给你的资格?”
不等回答,他猛然催动体内卵胎之力,雷链轰然收紧!伴随着凄厉惨叫,巡尸使下半身炸成血雾,那颗跳动的心脏也被雷火烧成焦炭。面具碎裂,露出一张布满黑色虫纹的脸,五官正在融化。
“你……逃不过终焉胎劫……所有承载卵胎之人……最终都会沦为母巢养料……”他在濒死之际发出诅咒般的低语,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断气。
林昭喘息着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他知道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力,更糟的是,卵胎正在加速觉醒。他能感觉到腹部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是另一颗心脏,又像是一团未成形的胚胎。
远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扭曲变形,竟缓缓站了起来,脱离本体,化作一个与他完全相同的黑影人形。那影子没有五官,却用林昭的声音开口:
“你累了。”
林昭瞳孔骤缩:“你是谁?”
“我是你。”影子向前一步,“或者说,是你不想承认的那一部分。你不恨吗?玉虚门弃你如敝履,同门笑你痴愚,长老说你朽木不可雕。可现在,你拥有了超越他们的力量,为什么不拥抱它?为什么还要挣扎?”
“闭嘴!”林昭怒吼。
“你不吃饭,靠吸食散修精血维持生机;你不睡觉,因为每次入梦都会看见那个女人的脸??她是你娘,对吧?她在你六岁那年被采补致死,尸体挂在村口槐树上三天,没人敢收殓。而凶手,正是玉虚门一位‘德高望重’的金丹长老。”
“住口!!”
“可你不敢报仇。你怕。所以你选择这条路,假装是为了正义,实则只是想变得更强,强到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跪着求饶!但你现在连自己的影子都不敢面对,谈何复仇?”
林昭双手抱头,痛苦嘶吼。体内卵胎剧烈跳动,几乎要破体而出。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片??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守心”。
他将玉片紧贴额头,默念幼时母亲教他的安魂咒。
渐渐地,影子开始扭曲、溃散。
“你以为……封印得住我?”影子最后冷笑,“下次出现时,我会是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嘴……你会亲手完成胎化,成为新母巢的第一位‘父神’。”
话音消散,月光恢复平静。
林昭瘫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卵胎不仅在改造他的身体,还在侵蚀他的意识。每一次使用力量,那个人格就会壮大一分。
他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据古籍记载,唯有“净琉璃火”可净化卵胎污染,而此火存在于北荒极渊的“焚忧塔”中,由一位自称“烬僧”的怪人守护。问题是,那里距离此地足有万里之遥,沿途遍布妖兽、险地、以及各大门派设下的追捕关卡。
更何况……他只剩十二天了。
胎化周期为三十日,第十三日起将进入“显相期”??届时身躯会逐渐异变,长出鳞甲、触须、乃至额外肢体;第二十日进入“寄生期”,开始无意识释放孢子,感染周围生灵;第三十日,则是“母巢日”,届时他会彻底失去自我,成为孕育万千卵胎的活体巢穴。
十二天,万里路。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别无选择。
翌日凌晨,林昭出现在一座废弃驿站外。这里曾是通往北荒的必经之路,如今因妖祸频发已被官府封锁。驿站外墙爬满藤蔓,门匾断裂,上面依稀可见“栖云驿”三字。
他本打算潜入歇息片刻,却在推门瞬间察觉不对??屋内有呼吸声,不止一人,且节奏极为规律,像是刻意压制过的修行者。
林昭屏息贴墙,透过窗缝窥视。
厅堂中央盘坐着三人,皆穿玄色劲装,胸前绣着一只银色蝎子图案。那是“天蛛阁”的标记,专司追缉叛逃修士的杀手组织。而在他们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赫然是林昭昨夜与巡尸使交战的画面!
“目标已确认具备初级胎化特征。”其中一人冷冷道,“根据情报,他正前往北荒方向。阁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截杀,取得卵核样本。”
“何必动手?”另一人 smirk 道,“等他进入显相期,自然会引来群妖围猎。我们只需捡个现成的。”
“蠢货。”第三人斥道,“你忘了上一个胎化者引发的‘百婴夜哭’事件?整座城池的人都变成了产卵宿主!若让他抵达焚忧塔,说不定真让他净化成功,到时候诞生一个完全体‘胎尊’,你我都得陪葬!”
林昭缓缓后退,心跳如鼓。
他已经暴露了。
而且敌人比想象中更了解卵胎的秘密。
正当他准备撤离时,脚下枯枝突兀断裂!
“谁?!”屋内三人齐齐睁眼。
林昭转身狂奔,身后劲风袭来,数道蛛丝破空而至,粘在地面瞬间凝成钢针般的利刺!他翻滚闪避,肩头仍被擦出三道深痕,鲜血迸溅。
第一道蛛网拦腰罩下,他咬牙掷出断刃将其割裂,却不防第二张早已在空中展开,将他整个人裹住!
“抓到了!”一名天蛛阁杀手扑上前,伸手欲擒。
就在此刻,林昭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紫芒。
卵胎,主动响应!
他体内骤然爆发出一股腥臭黑雾,顺着蛛网反向蔓延!那雾气所过之处,蛛丝尽化脓水,连杀手的手掌都被腐蚀见骨!
“不好!他能操控胎毒!”
“快烧掉他!”
烈焰符接连炸开,火浪席卷而来。林昭借势挣脱束缚,纵身跃入后院枯井。井底潮湿阴暗,布满滑腻苔藓,但奇怪的是,并无尸骨堆积,反而有一条隐秘地道通向远方。
他来不及多想,钻入地道。
地道蜿蜒曲折,越往深处越是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腥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地下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晶莹钟乳,底部积水泛着诡异蓝光,宛如星河倒悬。而在溶洞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坛上供奉着一枚完整的湿卵,比林昭当初挖出的那枚更大,表面浮现出类似人脸的轮廓,嘴唇微张,似在无声呐喊。
林昭心头剧震。
这不是人造卵胎,而是……天然形成的“始祖之卵”!
传说中,万年前曾有一尊堕仙陨落于此,其残魂与地脉阴气结合,孕育出最初的卵胎源头。此后千年,才有人类模仿其原理,创出人工培育之法。而这处遗迹,显然就是一切的起点。
“你终于来了。”幽幽女声响起。
林昭猛然回头,只见一名素衣女子立于水畔,长发及腰,肤色苍白如纸,双眼却是纯粹的漆黑,不见瞳仁。她赤足踏波而行,每一步都在水面留下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印记。
“你是谁?”林昭戒备道。
“我是最后一个守卵人。”女子轻声道,“也是……你母亲的师妹。”
林昭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你母亲本可逃离玉虚门,但她选择留下,只为查清卵胎之秘。她知道那一天,你父亲并非死于走火入魔,而是被门主抽骨炼髓,用来滋养一枚即将成型的皇级卵胎。她试图揭发,却被陷害为淫邪妖妇,最终惨死。”
林昭双拳紧握,指甲陷入掌心。
“那你为何不救她?!”他怒吼。
“因为我被封印在此。”女子指向祭坛,“只有始祖卵孵化之日,我才能解脱。而那一天……就在七日后。”
“什么意思?”
“你体内的卵核碎片,其实是始祖卵的脐带残片。它选择了你作为回归载体。七日后月圆之夜,若你未能抵达焚忧塔,始祖卵便会强行唤醒你体内的共鸣,让你成为它的‘接引者’,助其彻底复苏。”
林昭如坠冰窟。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的出生、母亲的死、玉虚门的冷漠、古籍的提示、甚至那场让他误入乱葬岗的“任务”……全都是布局!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阻止它?”他冷笑,“还是希望我顺从命运,完成所谓的‘回归’?”
女子静静望着他:“我只是告诉你真相。选哪条路,由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身影渐渐淡去,唯余一句飘渺话语回荡洞中:
“记住,真正的胎化,从来不是肉体的蜕变,而是心灵的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