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旨何意?”
身着鲛绡,云鬓微松,姿容明艳的兰空龙女慵懒地倚在云锦软榻上,纤指轻抚着怀中一只通体剔透的玉琵琶,漫不经心道:“邀约四方,共商重建,倒是好大的气魄。
可我锦碧水府偏安一隅,与...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浓烟如黑龙般翻卷升腾,将乌云撕开一道焦黑的裂口。陈砚跪在祠堂外三丈远的泥地上,双手深深插进湿土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那扇由骨节拼接而成的门扉,听着地窖深处传来一声绵长、凄厉、仿佛来自子宫最幽暗角落的哀鸣。那声音不是痛苦,而是愤怒??一种被剥夺延续机会的暴怒。
他的胸口还在渗血,那是触须抽击造成的内伤,可比起心口那一道无形的裂痕,肉体的创伤根本不值一提。林昭进去了。他亲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兄弟,一步步走向那血肉通道,像归巢的倦鸟,像赴约的恋人,毫无挣扎地融入了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
“你烧了它……可你也放走了它。”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陈砚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老村长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走来,脸上沟壑纵横,双目浑浊却透着诡异清明。他穿着一件褪色的道袍,领口绣着半枚残缺的阴阳鱼图案??那是早年拜入旁支道门的印记,几十年没人再提。
“你知道?”陈砚艰难地撑起身子,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老村长点点头,目光落在燃烧的祠堂上:“三十年前,你师尊飞升那夜,我就在这儿。我看见他走进地窖时是活人,出来时……只有一具干尸倒挂在梁上,七窍流着黑水。然后,卵出现了。我们以为那是神迹,供奉了整整三年。直到第一个孩子失踪。”
“哪个孩子?”
“王婆的孙子,第一任。”老村长冷笑,“那时候他还小,夜里总哭,说梦里有人叫他‘回家’。后来一天早上,床上只剩下一滩黏液和几根头发。我们挖开地窖,发现墙缝里嵌着一块皮,上面有字??‘胎成需九子,已得其一’。”
陈砚浑身发冷。九子?他猛然想起《玄牝真经》中一段隐秘记载:“九阳纯魂,聚而成胎,返本还源,万劫不灭。”原来所谓的“道胎”,根本不需要修行者自身圆满,而是通过吞噬九个具备特定灵根之人的精魄,强行凝聚出超越生死的存在!
“你们两个回来那天,它就开始躁动。”老村长低声说,“它等的就是你们。只有修习过正宗《玄牝真经》的人,才能打开‘母窍’,让它完成最终融合。”
“林昭……他已经……”陈砚咬牙,拳头砸向地面。
“还没完全吞掉。”老村长忽然转头看他,“它需要时间消化。就像蛇吞鹿,要七日才能化尽骨血。这七日里,他是半存之人,意识尚在边缘游荡。若能找到‘反胎符阵’,或许还能把他拽回来。”
“在哪?”
“后山古庙,埋在香炉底下。那是当年你师尊真正的遗物??不是什么玉壳,而是一道封印咒。”
陈砚猛地站起,踉跄欲行。
“别去!”老村长一把抓住他胳膊,“那庙现在不能进!昨晚又有道士来了,就是那个念经的年轻人。他翻开了禁书……我看见香案下的石板在渗水,像是……羊水。”
陈砚怔住。
那人已经成了新的媒介。
但他别无选择。林昭还在那卵中煎熬,每一秒都在被同化,被重塑,被变成它的一部分。他不能让兄弟彻底沦为孵化容器。
冒着大雨,陈砚独自攀上后山。山路早已荒废,荆棘横生,脚下泥泞滑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烂的内脏上。远处火光渐弱,祠堂坍塌的轰鸣隐约可闻,仿佛大地正在吞咽自己的伤口。
古庙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屋顶塌了一角,佛像倾倒,蛛网密布。正殿中央的青铜香炉锈迹斑斑,炉腹刻着一圈扭曲符文,正是逆转的《玄牝经》起首句:“归元入胞,复返混沌。”
他扑到炉前,用匕首撬开底座。泥土潮湿,散发着腥甜气息。挖至尺许深时,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是个漆盒,黑底朱纹,封口用血画着一道五雷符。
打开瞬间,一股寒气喷涌而出,屋内温度骤降,连雨声都仿佛冻结。
里面是一卷帛书,墨迹暗红,似以血调制而成。展开一看,赫然是《反胎符阵图解》,末尾附有师尊亲笔批注:“湿卵畏火,更畏‘逆胎心灯’。燃此灯者,必以自身为引,魂祭三日,方可照见真形,破其幻络。”
陈砚的手微微颤抖。
代价太大了。这不是简单的施法,而是献祭式的自杀仪式。点燃“逆胎心灯”,意味着将自己的灵魂暴露在湿卵的精神场域中,直面它的诱惑与侵蚀。稍有动摇,便会步林昭后尘,主动走入那血肉之门。
可他还是开始布置了。
按图所示,在庙中划出八方卦位,埋下八枚镇魂钉,皆取自当年师尊炼器所用的陨铁;又将帛书铺于中央,以桃木钉固定四角;最后取出随身携带的一缕林昭幼时剪下的胎发,置于阵眼之上。
一切就绪,他割破手腕,让鲜血滴落在帛书中央绘就的莲花灯芯上。
血落刹那,整张帛书突然自燃,火焰呈幽蓝色,无声跳跃,竟不灼热,反而散发出阵阵凉意。随着火焰升起,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光点,如同萤火,缓缓旋转,最终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影??正是少年时期的林昭,背着书包站在村口槐树下,冲他挥手喊:“哥,回家吃饭啦!”
陈砚心头剧震。
这不是幻觉,是记忆的投影。反胎心灯不仅能照亮湿卵的真形,还能唤醒宿主残留的执念片段。
“林昭……”他喃喃道,“你还记得吗?十五岁那年,我们第一次练《玄牝经》,你走火入魔,是我把你从幻境里拖出来的。你说,梦里有个女人一直抱你,说‘别怕,妈妈在这儿’……其实那个人,从来不是你娘。”
林昭的身影轻轻摇头,嘴唇微动:“我知道……那是它第一次找我。”
陈砚瞳孔一缩。
原来早在那时,湿卵就在筛选宿主了。它偏好那些童年缺失母爱、内心柔软易感之人。而他们两人,恰好都是孤儿。
“但它挑错了人。”林昭的虚影忽然笑了,“我不是它的孩子。我是陈砚的弟弟。”
话音落下,光影消散,唯有心灯依旧燃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某座城市公寓内,一名年轻女子猛然惊醒。她名叫苏晚,是一名民俗学研究生,正在整理一批从山村征集来的旧文献。桌上摊开着一本手抄《玄牝琐记》,其中一页夹着张泛黄照片??两个穿校服的男孩并肩站在老宅门前,笑容灿烂。
那是二十年前的林昭与陈砚。
她揉了揉太阳穴,刚才做了个怪梦:自己躺在温暖液体中,耳边有人轻唱摇篮曲,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另一颗心脏。醒来时,发现睡衣前襟湿了一片,气味腥甜。
她低头看向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背景中的老宅窗户上,倒映出一个人影,模糊不清,但轮廓分明是个长发女人,怀抱婴儿,嘴角含笑。
可资料记载,那栋房子当时早已无人居住。
苏晚颤抖着拿起放大镜,进一步观察照片边缘。在屋檐阴影处,她发现了几个几乎褪尽的小字,被人刻意刮去过,但仍依稀可辨:
“第九子,已寻得。”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跳如鼓。可就在这一刻,手机自动亮起,屏幕跳出一条陌生短信,没有号码,只有四个字:
【娘想你了。】
而在深山古庙中,陈砚盘膝坐于心灯之前,意识逐渐沉入冥冥虚空。他感觉到自己正顺着一条温热潮湿的管道下行,四周壁膜 pulsing 跳动,如同活体肠道。前方有光,粉红色,柔和如子宫内的晨曦。
他终于来到了湿卵的核心领域。
这里是一座巨大腔室,穹顶悬挂着那枚膨胀至丈许的巨卵,表面浮现出无数人脸,层层叠叠,皆在低语,呼唤同一个名字:“陈砚……回来吧……我们一起成为永恒……”
而在卵下方,林昭悬浮着,身体已被半透明胶质包裹,面部表情安详,眼角却淌下两行血泪。
“哥……”他睁开眼,声音虚弱,“救我……我不想当它的孩子……”
陈砚向前一步,却被无形屏障挡住。耳边响起万千声音交织而成的低语:
“你也是候选人。九子之中,唯缺最后一环。你若加入,便可共享永生,脱离轮回之苦。何必执着于短暂人间情谊?”
“闭嘴!”陈砚怒吼,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击向屏障。血雾扩散瞬间,周围景象剧烈扭曲,那些人脸发出尖啸,林昭的身影也开始模糊。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反胎心灯只能维持三天,而他已经进入第二夜。若不能在此期间斩断林昭与湿卵之间的精神脐带,那么当第七日到来,林昭将彻底消失,化为滋养新生命的养料。
他闭目凝神,回忆起幼年往事??那个暴雨夜,林昭高烧不退,说是梦见母亲回来接他。他抱着发烧的弟弟,在破屋里守了一整夜,用冷水毛巾一遍遍擦拭额头,嘴里哼着母亲曾教过的童谣。
正是那首童谣,此刻在他心中响起。
他张开嘴,轻声唱了出来。
歌声清越,穿透层层幻象,直抵林昭耳中。
林昭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艰难抬起手,指向巨卵内部某个位置??那里,一团漆黑如墨的物质正在缓缓搏动,形状宛如胎儿,却又多出数对畸形肢芽。
“核心……在那里……”他断续道,“它不是卵……是茧……里面藏着真正的寄主……”
陈砚顿悟。
所谓“湿卵”,不过是外壳,是伪装,是吸引宿主靠近的诱饵。真正蛰伏的是藏于其中的“母胎兽”,一种借人类情感执念为食的远古邪灵。它利用《玄牝真经》的理论漏洞,将“返归母体”的修行理念扭曲为实体吞噬,从而实现跨代寄生。
要救林昭,必须毁掉那团黑核。
可怎么毁?
火不行,雷法无效,符咒被吸,唯有“情”之一字,或可破妄。
陈砚忽然笑了。他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旧疤,再次咬破手指,在胸前写下最后一道符??不是雷部敕令,而是“兄”字。
“林昭,听好了。”他声音平静,“我不是你师父,也不是什么高人。我只是你哥。你说你想回家,好,我带你回去。但家不在这里面,家在山外,在春天的油菜花田里,在冬天的火锅边上,在你说‘哥我饿了’的那一瞬间。”
他举起桃木 knife,不再刺向卵,而是狠狠扎进自己心口。
鲜血喷洒而出,却不落地,而是化作一道血线,连接心灯与林昭眉心。
刹那间,整个空间剧烈震荡。巨卵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表面龟裂,乳浆喷涌。林昭的身体开始剥离胶质,坠落下来。
陈砚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接住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走……我们回家……”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体温迅速流失。他知道,自己撑不过今夜。逆胎心灯需以命祭燃,如今使命已完成一半??救出林昭的意识残片,但代价是灵魂即将溃散。
就在意识即将湮灭之际,他听见林昭微弱的声音:
“哥……你看……”
他勉强抬头。
只见那破裂的巨卵中,黑核剧烈蠕动,竟分裂出一点微光,纯净如初雪,缓缓飘向林昭怀中,没入其胸膛。
那是被污染前的原始道胎,是师尊真正留下的火种,未曾被吞噬殆尽的一缕先天之灵。
它选择了重生之地。
与此同时,城市中的苏晚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温热。她掀开衣领,发现皮肤下隐隐浮现一枚淡金色符纹,形如莲花初绽。
而在全国多地,一些曾接触过《玄牝真经》残卷的修行者纷纷惊醒,梦中听见同一句呢喃:
【孩子,该醒了。】
古庙中,陈砚嘴角溢血,却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火焰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见自己与林昭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阳光正好,身后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又始终同行。
雨停了。
东方微明。
废墟之上,一只新生的蝉正缓缓挣脱壳穴,湿漉的翅膀在晨光中颤抖伸展,宛如重获肉身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