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洞窟下。
锈炉之中,三柱线香将尽未尽,烟气细如游丝,疲弱不堪,非但未能清香满地,反被湿冷水汽压得沉滞于地,积成一片灰白薄霭,一嗅之下唯有陈腐潮气。
四壁凿有凹龛,内置明灯。
灯芯...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机场外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出一圈圈昏黄光晕,像是被水浸过的旧年画,模糊而沉闷。林昭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停下脚步。手机震动了几下,是陈砚发来的消息:“到了?我还在路上,堵车。”林昭回了个“嗯”,抬头看了眼天??云层低垂,仿佛压在眉骨上,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他站在路边等车,雨水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冰凉刺骨。可这寒意远不及心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自从那晚在老宅地下室看见那枚卵状物开始,他的梦里就再没平静过。它浮在半空,表面泛着青灰色的黏液光泽,像一颗尚未成熟的心脏,在黑暗中缓慢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低语,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钻进颅骨深处,字句不清,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如同远古祭祀时的咒唱。
林昭闭了眼,试图驱散那些画面。可就在这一刻,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他猛地睁眼,四周依旧只有雨声和远处车辆驶过的轰鸣。但那种感觉??有人在注视着他??如芒在背。
陈砚的车终于来了,一辆老旧的黑色越野,车灯劈开雨幕,像两把钝刀割裂黑夜。车门打开,陈砚探出身子:“上车。”声音低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林昭坐进副驾,暖气扑面而来,可他仍觉得四肢发冷。
“你脸色很差。”陈砚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
“做了个噩梦。”林昭低声答,“又是那个东西。”
陈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说话。车内陷入沉默,只有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玻璃上的水痕。过了许久,陈砚才开口:“老宅那边……最近动静更大了。”
林昭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村里的狗死了三只,都是剖开肚子,内脏不见,但血几乎没流出来。”陈砚语气平淡,可眼神却透着凝重,“昨晚王婆家的小孙子发烧到四十度,嘴里一直念叨‘它要醒了’。我们去看过,孩子手腕上有淤青,形状……像手指印。”
林昭呼吸一滞。他知道陈砚不会无端危言耸听。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十五岁那年同时被师尊带回山门,修习《玄牝真经》。此经专修“胎藏之道”,讲究逆炼形神,返归母体,最终孕育出“先天道胎”。可真正能修至大成者万中无一。多数人止步于“养胎”阶段,终生困于幻象与心魔之间。而他们的师尊,正是在三十年前某一夜,胎成破体,肉身崩解,只留下一枚晶莹如玉的卵壳,悬浮空中七日不落。
“你是说……它在模仿师尊?”林昭声音干涩。
“不。”陈砚摇头,“师尊走的是正道,以己身为炉,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可这东西……它是反的。它不是从人体内生出来的,它是……寄生进来的。”
林昭猛然想起什么:“你记得师父临终前那句话吗?”
陈砚目光微闪:“‘湿卵非胎,借窍而生’。”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恐惧。湿卵??不是由修行者自身孕育的道胎,而是某种外来的、潜伏的生命形态,借助活人躯壳作为孵化温床。若真如此,那老宅地下那枚不断搏动的卵,根本不是师尊遗留之物,而是一个早已蛰伏多年的“寄主”。
车驶入山村时,已是凌晨两点。村子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消失了。唯有祠堂方向,隐约有红光透出,像是香火未熄,又似火焰在暗处燃烧。林昭推开车门,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陷进某种粘稠的液体里。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直奔祠堂。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堂内供桌上的长明灯果然亮着,火苗幽绿,摇曳不定。而在供桌之下,原本空置的地窖入口,此刻石板已被掀开,黑洞洞的口子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有人来过。”陈砚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板边缘的泥土,“新鲜痕迹,不超过两个时辰。”
林昭握紧了腰间的符 knife??那是师尊留下的法器,以千年桃木雕成,嵌有七星铜钉。他率先走下阶梯,台阶潮湿滑腻,墙壁上爬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气息,像是铁锈混着腐乳的味道。越往下,温度越高,仿佛进入某个活物的腹腔。
地窖底部比记忆中宽敞许多,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皆为逆转的《玄牝经》残篇,笔画扭曲如蛇行,透着邪异之感。而在中央,那枚卵依旧悬浮着,离地三尺,缓缓旋转。只是这一次,它体积明显增大,表面不再是青灰,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红色,像是充血的皮肤。更可怕的是,卵壳上竟浮现出人脸轮廓??五官模糊,却依稀能看出是师尊的模样。
“它在吸收记忆。”陈砚喃喃道,“不只是肉体,连神识也在吞噬。”
话音未落,卵突然停止转动。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啼哭响起,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两人脑海中炸开!林昭抱住头跪倒在地,耳鼻渗出血丝;陈砚咬破舌尖强行稳住心神,一把将林昭拽向角落。
“别看它!这是精神污染!”陈砚吼道,“它想让我们成为宿主!”
可已经晚了。林昭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抬起,视线再度落在卵上。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师尊盘坐在地窖中,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真言;一道黑影从地底钻出,缠绕其身;师尊痛苦挣扎,最终七窍流血,身体干瘪如枯柴,而那黑影则钻入他腹部,取而代之孕育成卵……原来所谓的“胎成飞升”,根本是一场寄生取代!
“啊??!”林昭惨叫出声,手中符 knife 脱手飞出,竟被卵表面一层薄膜吸住,瞬间腐蚀成灰。
陈砚见状,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疤痕??那是当年修炼走火入魔时留下的。他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自己额头上画下一枚逆五雷符,随即低喝一声:“雷部敕令,破妄诛邪!”
轰然巨响中,一道紫电自他天灵盖冲出,直击卵体!卵壳剧烈震颤,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叫,表面裂开细纹,溢出大量乳白色浆液。可仅仅三秒后,那些裂缝便自行愈合,反而卵体光芒更盛,竟开始微微收缩,仿佛在积蓄力量。
“不行……它的核心不在这里!”陈砚喘息着扶墙,“我们打不破它的本源!”
林昭挣扎起身,脑中混乱稍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说它需要宿主……那它为什么一直没选人?为什么偏偏等到我们现在回来?”
陈砚瞳孔一缩。
答案只有一个??它在等特定的人。
而他们,正是师尊唯一的两名弟子。
“它要借我们的修为完成最后蜕变。”林昭苦笑,“我们不是来阻止它的……我们是来喂养它的。”
话音刚落,整个地窖忽然剧烈晃动,墙壁上的符文逐一熄灭,唯有卵散发出越来越强的红光。地面裂开缝隙,从中涌出温热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羊水气味。林昭低头一看,脚踝已被某种胶质触须缠住,正缓缓向上攀爬。
“快跑!”陈砚扑上来砍断触须,却被另一根抽中胸口,整个人撞向墙壁,当场吐血。
林昭拼命后退,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结构,由骨节拼接而成,门环是一颗人类头颅,眼眶空洞,嘴角咧开。门自动开启,里面是一条血肉通道,脉络蠕动,宛如食道。
“欢迎归来。”一个声音响起,既像师尊,又像千百人齐声低语,“你们的孩子,等你们很久了。”
林昭想要反抗,可双腿却不听使唤,一步步走向那扇门。陈砚嘶吼着想追,却被更多触须束缚,动弹不得。最后一刻,他用尽力气喊出一句话:“烧了祠堂!记住……湿卵畏火!”
林昭踏入血肉之门的瞬间,意识陷入混沌。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骨骼软化,肌肉重组,五脏六腑被温柔包裹,仿佛重回母体。耳边响起胎儿心跳般的节奏,还有乳名的呼唤??那是母亲早逝前最后一次抱他时的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膜中,四周是粉红色的腔壁,布满血管。头顶上方,一枚巨大的卵静静悬浮,而他自己,则成了其中一部分??半人半卵,意识分裂成无数碎片,在记忆洪流中沉浮。
他看见陈砚逃出地窖,点燃祠堂,烈焰冲天而起;看见村民惊醒奔逃,无人敢靠近那片火海;看见火焰触及地窖入口时,整座山体发出哀鸣,继而塌陷,将一切埋葬。
但他也知道,那不是终结。
火只能伤其形,无法灭其神。只要还有人记得师尊,只要还有人修习《玄牝真经》,它就会一次次重生。因为它早已超越物质存在,成为一种“概念”??对永生的渴望,对超脱的执念,对母体回归的本能向往。
而在某处深山古庙中,一名年轻道士正翻开一本残卷,轻声念道:“湿卵胎化,借窍而生……此乃逆天之道,慎之,慎之。”
他不知道,自己手中的书页边缘,已悄然浮现一丝湿润的痕迹,像是汗水,又像是羊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