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宋宴带着小禾，离开了洞渊宗的地界，往雁然山脉遁去。
山风瑟瑟。
小禾从宋宴的领口探出头，她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叽叽喳喳地说话，只是偶尔抬起脑袋看一眼。
雁然山脉西麓，一处向...
路星岩的心跳陡然加快，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神魂。他死死盯着那灰衣人模糊的轮廓，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剑宗……”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那位前辈，竟是我师门之人？”
可这念头刚起，便觉荒谬。剑宗何等存在？乃当世七大仙门之一，门中金丹长老皆为一代宗师，元婴老祖更是隐于云海、不问尘事。而眼前这位灰衣人虽气息深沉如渊，却连面容都无法看清，竟会是那等高高在上的大能？
更让他心神震荡的是??吴梦柳口中所说的“家母”，竟也与自己身世隐隐重合。
他的母亲，正是炼气期散修，早年带着他在南樊一带游历求道。他曾听母亲提起过，曾在一处山谷发现过古剑残骸，还曾用全部积蓄为他换了一柄青锋短剑……那些记忆早已尘封，如今却被这段画中对话一一唤醒。
“难道……那位前辈，是我未曾谋面的师父？”路星岩心头剧震，手指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就在这时，那白衣吴梦柳忽然搁下笔，抬眼望向虚空??正正对上了路星岩藏身之处。
“谁在那里？”她冷声问道。
路星岩浑身一僵，灵力本能欲退，却发现自己的身形已被某种无形之力锁定。那幅画卷仿佛活了过来，墨迹流转，青石小径竟开始缓缓延伸，直指他所坐的石墩。
灰衣人也缓缓抬头，虽面目不清，但那一双眸子却骤然亮起，如两轮寒月悬空。
“来了个不该来的人。”他声音低沉，却不带怒意，反而透着几分了然，“竟能闯入‘留影画境’，倒是有些本事。”
“画境？”路星岩心中一凛。
这才察觉四周景致已非真实。竹林静止不动，山岚凝滞如画，连风声都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原来自他踏入柴扉那一刻起，便已陷入一幅以秘法封存的记忆画卷之中！
“此地乃昔年旧忆所化，外人不得擅入。”灰衣人缓缓起身，袖袍轻扬，“你既窥见真相，便只能留下，或……彻底抹去记忆。”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剑意自其身上冲天而起，哪怕只是投影，依旧压得路星岩双膝发软，几欲跪倒。
“等等！”他强撑着喊道，“晚辈路星岩，乃剑宗外门弟子！方才无意间触发某件宝物，才误入此境，并无冒犯之意！”
“剑宗外门？”吴梦柳冷笑一声，“外门弟子也能触及这等层次的禁地？别告诉我你是靠资质进来的。”
“我不是……”路星岩咬牙，“我是靠一枚令牌进入代天府廷狱，而后被一名自称‘代天府’的女子夺走拘灵玉，传送至此……”
“代天府？”灰衣人眉头微皱，“那是神都府卫的分支执法机构，怎会与偷天门有牵连？”
“偷天门？”路星岩瞳孔一缩，“您知道她们？”
“三百年前，偷天门曾以幻形移影、窃命夺运之术搅动三州十郡。”灰衣人语气森然，“后来被七大仙门联手剿灭，仅余残党隐匿世间。若真有人重现其术，必有大劫将至。”
吴梦柳则眯起眼睛，忽然道：“你说你叫路星岩？姓路……莫非你是……”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变得复杂起来。
路星岩心头狂跳：“你知道我？”
“若我没记错，三十年前，有一对母子曾在襄阳南樊山谷失踪。”吴梦柳缓缓道，“那女人是个炼气散修，带着孩子四处寻访剑修遗迹，据说是为了完成亡夫遗愿。后来有人说看见她们进了‘断崖谷’，再也没出来。”
“断崖谷……”路星岩呼吸一窒。
那是他童年唯一记得的地名。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反复念叨着三个字：“回……断崖……”
“而那个孩子，”吴梦柳盯着他，“名字好像就叫星岩。”
空气仿佛凝固。
路星岩只觉得脑海轰鸣作响，无数碎片般的记忆翻涌而出：漆黑的山洞、断裂的石碑、母亲咳血的身影、还有那一柄插在岩缝中的锈迹斑斑的铁剑……
“所以……你们认识我母亲？”他声音颤抖。
灰衣人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她曾来此求教。那时我还未入剑宗，只是个流浪剑修，在断崖谷参悟前人剑意。她带着你，风餐露宿，只为让你接触真正的剑道。”
“那你……”路星岩猛地抬头，“你就是她在找的那位师父？！”
“不错。”灰衣人淡淡道，“我收她为记名弟子，传她基础养剑之法。但她资质平庸，无法筑基，最终只能靠丹药延寿，耗尽心血为你铺路。”
路星岩眼眶发热，险些落下泪来。
原来母亲并非孤身一人挣扎求存，她也曾拜入师门，也曾怀抱希望。只是命运弄人，终究未能等到飞升之日。
“那你为何不曾现身救她？”他嘶声道。
“因为我被困于此。”灰衣人抬手一指四周，“这留影画境，本是我当年为记录一段重要传承所设。但后来遭人暗算，神魂被困画中百年，直到今日才借你之身重新感知外界。”
“谁干的？”路星岩怒问。
“偷天门。”吴梦柳冷冷接话，“当年他们觊觎你师父掌握的一部《九劫剑经》，妄图夺取传承。此人设计将他引入陷阱，以秘法封印神识，又伪造其陨落假象，致使剑宗多年不知真相。”
“而你母亲……”她看向路星岩，“正是因为知晓部分内情，才被追杀至死。”
“什么？！”路星岩如遭雷击。
母亲的死，竟与师父有关？与一部失传剑经有关？与偷天门有关？
这一切串联起来，像是一张巨网，将他整个人牢牢缠住。
“所以……”他艰难开口，“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他们布下的局？拘灵玉、代天府、吴梦柳……甚至让我误入此境，是不是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极有可能。”灰衣人沉声道，“偷天门擅长借势布局，步步为营。他们放任你成长，或许就是为了引导你来到这里，开启某种封印。”
“封印？什么封印？”
“《九劫剑经》的最后一重禁制。”灰衣人缓缓道，“唯有血脉相连者，方可破解。而你，正是我的亲传弟子之后，也是唯一能解开封印的人。”
路星岩怔住了。
亲传弟子？血脉相连？
难道……师父早就认定他会归来？
“现在你明白了吗？”吴梦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不是偶然卷入这场纷争，你是注定要来的。代天府里的那个‘代天府’，不过是偷天门安排的一枚棋子，目的就是把你引到这里。”
“可她为什么要帮我？”路星岩不解。
“因为她需要你活着。”灰衣人冷笑，“一旦你死去，封印永固，他们也无法得到剑经。所以她才会故意暴露拘灵玉的秘密，制造混乱，让你有机会接触到这画境。”
“也就是说……”路星岩咬牙，“从一开始，我就在被人操纵？”
“没错。”吴梦柳点头，“但你现在有了选择权。要么继续做棋子，任他们摆布；要么……拿起剑，成为执棋之人。”
话音落下，整幅画卷忽然剧烈震动。
墨色翻腾，竹林崩塌，山岚倒卷，仿佛世界即将破碎。
“不好！”灰衣人神色一变，“有人正在强行破除画境外围阵法！应该是偷天门的人察觉到了异常！”
“怎么办？”路星岩急问。
“只有一个办法。”灰衣人伸手一招，虚空中浮现一柄古朴长剑，通体漆黑，剑身刻满裂痕，宛如历经千劫。
“这是《九劫剑经》的具象化兵魂，也是我毕生修为所聚。”他将剑递向路星岩，“你若愿意承担这份因果，便握住它。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普通外门弟子，而是剑宗正统传人。”
路星岩看着那柄剑，心跳如鼓。
他知道，一旦接过，就意味着踏上一条充满杀戮与背叛的道路。他将面对偷天门的追杀、宗门内部的猜忌、乃至整个修真界的觊觎。
可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母亲讨回公道的机会。
“我接。”他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天地骤然寂静。
一道古老吟诵声自虚空响起：
> “一劫断情，二劫斩欲，三劫焚心，四劫碎骨……九劫归真，万剑朝宗。”
剑身裂痕逐一绽放光芒，九道符文依次浮现，环绕周身。一股磅礴力量涌入经脉，瞬间冲开瓶颈??
炼气九层！
筑基初期！
筑基中期！
短短数息，连破三境！
“这……怎么可能！”吴梦柳震惊后退，“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直接突破！”
“因为他体内本就有剑种。”灰衣人欣慰一笑，“那是你母亲临终前，以精血为引，种入他识海的启蒙之剑。如今兵魂共鸣，自然水到渠成。”
话音未落，画境边缘轰然炸裂！
一道红衣身影踏空而来，面容娇艳如花，嘴角噙笑，正是此前逃走的“代天府”。
“哎呀呀，真是感人呢。”她拍了拍手，眼中却毫无温度，“父子相认，师徒重逢，可惜啊??戏该落幕了。”
她手中托着一枚血色晶石，上面缠绕着黑色丝线，赫然是某种诅咒媒介。
“你以为我会让你顺利继承剑经？”她轻笑，“这画境本就是我族前辈布置的牢笼，只要激活这‘噬魂钉’，就能将你师父的残魂彻底吞噬，顺便把你也炼成傀儡。”
“你到底是谁？”路星岩厉声喝问。
“我是谁？”她歪头一笑，“你可以叫我??吴梦真。吴梦柳的孪生姐姐，也是偷天门当代圣女。”
“什么？！”吴梦柳脸色大变，“你没死？！当年坠入断崖，明明……”
“明明我以为你死了。”吴梦真冷冷打断，“可你却活得好好的，还成了代天府的走狗？真是可笑。妹妹，你背叛宗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家族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
“我没有背叛！”吴梦柳怒吼，“是你们为了夺取剑经，害死了父母！我才不得不逃离！”
“弱者总爱给自己找借口。”吴梦真不屑一笑，手中血晶猛然捏碎。
刹那间，黑雾弥漫，画境剧烈扭曲。
灰衣人闷哼一声，身形开始溃散。
“师父！”路星岩扑上前去，却被一股巨力掀飞。
“快走！”灰衣人拼尽最后一丝神识，“带着兵魂离开！记住，去断崖谷深处，找到那块刻着‘剑冢’二字的石碑！那里有真正的答案！”
“想走？”吴梦真冷笑，“晚了。”
她双手结印，黑雾凝聚成锁链，直扑路星岩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那柄九劫兵魂忽然自行腾空，挡在主人身前。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虚空。
兵魂虽未完全觉醒，却仍有一丝灵性护主，硬生生挡住致命一击。
趁着这一瞬空隙，路星岩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精血喷在剑上。
“以血为契，借力一搏！”
刹那间，兵魂爆发出刺目黑光，化作一道流影，裹挟着他撞向画境裂缝！
“别让他跑了！”吴梦真怒吼，挥手追击。
然而就在她即将得手之时，吴梦柳突然横身拦在前方。
“滚开！”吴梦真一掌拍出。
吴梦柳吐血倒飞，却依旧挣扎着爬起：“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们伤害无辜！”
“疯子！”吴梦真咬牙切齿，“你会后悔的！”
话音未落，画境彻底崩塌。
路星岩只觉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听见的，是两姐妹撕心裂肺的对骂，以及那一声遥远而熟悉的呼唤：
“星岩……回来……”
……
不知过了多久，他幽幽醒来。
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头顶是苍茫夜空。
远处，一座孤峰耸立，山腰处隐约可见一个洞口，上方石匾依稀可辨四个古字：
**断崖剑窟**。
他摸了摸怀中，那柄九劫兵魂仍在，微微发烫，似在回应某种召唤。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开始。”路星岩缓缓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坚定地望向山洞深处。
风起云涌，剑鸣渐起。
一场关于宿命、复仇与传承的大幕，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