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宫桂圃，清辉漫洒，寒香袭人。
不同于上次弈亭的肃穆，此处景致更为随性天然。
在天地神木月桂树的浓荫下，棋枰由乳白色的光华半凝成就。
棋枰之外，有一轮在盈亏之间变化的月相，此乃神姥显...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林九渊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机场大门时，已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冷风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湿气扑面而来，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让人浑身不自在。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走得缓慢而沉重，一如这趟行程的节奏。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陈玄打来的未接来电，附带一条简短微信：“到了没？我在酒店等你。”
林九渊回了个“刚出航站楼”，便将手机塞进外套内袋。机场外灯火稀疏，出租车排成长龙，却不见一辆空车。他站在路边抽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出他眉心那道细长疤痕??那是三年前在青冥谷留下的记号，也是他踏入“湿卵胎化”秘法门槛的第一道印记。
烟抽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啼哭。
不是婴儿的那种嘹亮哭声，而是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呜咽，断断续续，带着某种非人的湿意。林九渊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妇人抱着襁褓站在安检口旁的阴影里，脸藏在帽兜下，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如同深潭里的磷火。
他心头一紧，体内灵脉本能地运转起来。《太阴炼形经》在他识海中自行流转，一道寒流自尾椎直冲天灵盖。老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黑紫色的牙龈。
“来了……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像是多人同时低语，“胎要破了。”
话音未落，她怀中的襁褓突然剧烈抖动，布料裂开一道口子，一只青灰色的小手伸了出来??五指连蹼，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滴着黏液。
林九渊瞳孔骤缩。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他猛地上前一步，右手已掐出“拘魂印”，左手则悄然摸向腰间的青铜铃铛??这是师尊临终前交给他的镇邪之物，名为“锁冥”。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之际，那老妇人竟诡异地笑了，笑声如瓦砾摩擦，随即整个人连同襁褓一同化作一团浓雾，消散于夜风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滩腥臭的液体，正缓缓渗入水泥地缝。
林九渊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凑近鼻尖一嗅??腐卵味中夹杂着淡淡的檀香，正是“湿卵胎化”的典型气息。他脸色铁青。这种传说中的邪术早已失传千年，据说是以活人母体为温床，孕育天地戾气所凝之“胎”，一旦成型，便会吞噬宿主神魂，诞下无相妖魔。
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目标是他？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面只有一行字：“癸亥年七月十五，南陵见，胎化将启。”落款是个扭曲的符纹，与他在古籍《玄隐录》中见过的“胎咒图腾”极为相似。
当时他并未在意，以为又是哪个疯癫修士的恶作剧。如今看来，一切早有预兆。
打到车后，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菖蒲。车子驶入高架，窗外城市灯火渐远，雨开始落下，噼啪敲打着玻璃。林九渊闭目调息，试图平复体内紊乱的灵气。可每当他进入冥想状态，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只伸出襁褓的手，还有那句低语：“胎要破了。”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突然开口：“您去的是云栖酒店吧？”
“嗯。”林九渊睁开眼。
“那地方……不太干净。”司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去年死了三个服务员，都是怀孕的女工。警方说是食物中毒，但街坊都知道，她们肚子胀得吓人，剖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团烂肉。”
林九渊心头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农历七月十三到十五。”
他呼吸一滞。正是“胎祭”之期！
正欲追问，车子猛地一震，轮胎爆裂，方向盘失控，整辆车侧滑撞上护栏。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林九渊看见副驾座位下爬出一条手臂??苍白浮肿，布满水泡，正死死抓着司机的脚踝。
他强行破开车门跃出，在暴雨中翻滚数圈才稳住身形。回头望去，车内已完全变形，司机被卡在驾驶座，面部扭曲，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溺水的人。而那条手臂正顺着座椅缝隙不断往上攀爬，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全是肿胀溃烂的手，仿佛整辆车都被某种巨大的生物包裹。
林九渊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结成“离火诀”。赤焰腾空而起，照亮雨幕，也照清了车体的真实模样??哪里是什么轿车，分明是一具膨胀发紫的孕妇尸体，四肢蜷缩成环状，车窗是她的眼眶，车灯是暴突的眼球，引擎盖则是隆起的腹部，此刻正微微起伏，似有生命搏动。
“湿卵胎棺！”他失声惊呼。
这是“湿卵胎化”的最高形态??以孕死之躯为棺椁，吸纳怨念与阴气，孕育“逆生之胎”。一旦觉醒，方圆十里都将沦为血肉沼泽。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三张雷符贴于掌心，脚下踏出七星步，口中默念《玉枢宝经》片段。天地间雷云汇聚，一道银蛇劈落，正中“胎棺”。
轰然巨响中，尸车炸成碎片，焦臭弥漫。可就在林九渊松一口气时，那些碎肉竟开始蠕动，重新聚合，形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贴在积水的地面上，嘴唇开合：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稚嫩，却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苏晚晴。
林九渊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可能！你已经……已经死了！”
三年前青冥谷一役，苏晚晴为替他挡下“噬心蛊”，自愿跳入万蚁坑，尸骨无存。他亲眼看着她坠落，听着她最后一声呼唤：“别修那《湿卵经》，它会吃掉你的魂！”
可现在，她的声音竟从这邪物中传出？
“我没死，”地面人脸扭曲一笑，“我只是……被种下了‘胎引’。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母胎’的一部分。你逃不掉的，林九渊，我们注定要一起完成它??湿卵胎化的最终仪式。”
林九渊双目通红，怒吼道：“谁干的？！是不是陈玄？！”
那人脸沉默片刻，忽然咯咯笑起来：“你一直以为他是你挚友，对吗？可你知道他为什么总在你耳边劝你深入研究《湿卵经》？你知道他妹妹是怎么死的吗？因为她提前觉醒了‘胎母’体质，而陈玄……亲手把她献祭给了‘初胎’。”
林九渊脑中轰鸣不止。难怪这些年陈玄对他修行此术格外支持，甚至不惜盗取宗门禁典相助。原来根本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培养下一个“容器”！
“那你呢？”他强压情绪，“你到底是谁操控的？”
人脸渐渐融化，只剩下一双眼睛漂浮在水中，静静望着他：“我是你放不下的执念，是你夜里梦到的那个背影，是你每次施术时心头那一丝不忍……我是你心里的‘她’，也是‘胎’选中的代言人。”
说完，整片积水猛然沸腾，化作无数细小胚胎般的黑点，四散飞入夜雨之中。
林九渊跪倒在泥泞里，雨水顺着脸颊流淌，分不清是泪还是天泣。
良久，他掏出手机，拨通陈玄号码。
“我到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在几零几？”
“808，等你很久了。”陈玄的声音依旧温和，“顺便告诉你，苏晚晴的照片我一直留着，就在床头柜上。你说……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会不会再为你跳一次万蚁坑？”
电话挂断。
林九渊缓缓起身，抹去脸上雨水，眼神变得冰冷如刀。他从贴身衣物内取出一枚乌黑卵石，表面刻满细密符文，正是当年从苏晚晴遗物中找到的“胎核残片”。据古籍记载，此物乃“湿卵胎化”核心所在，能感应母胎位置。
而现在，它正在发烫，指向酒店八楼。
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运的刀锋上。
云栖酒店大堂空无一人，水晶吊灯忽明忽暗，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电梯按钮按下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数字一层层跳升：1…3…5…7…8。
门开刹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808房间温度高达四十度，墙壁上布满湿漉漉的霉斑，形状竟似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地毯柔软异常，踩上去如同陷入皮肉。床头柜上确实摆着一张泛黄照片??苏晚晴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容清澈，背景是青冥谷桃花林。
而在床上，陈玄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缠绕着淡绿色的雾气。他抬头看向林九渊，嘴角微扬：“你来了。正好，仪式还差最后一个人。”
“你疯了。”林九渊冷冷道。
“不，我是清醒的。”陈玄缓缓起身，“千年来，多少修士追求长生？可真正的永生不在元婴飞升，而在‘胎化重生’。当‘逆生之胎’吞尽九百九十九个具备灵根的修士神魂，它就会诞生出超越天道的存在??那就是我。”
“所以你利用我？”
“不，是你选择了这条路。”陈玄一步步逼近，“你以为《湿卵经》是我偷给你的？其实是它自己找到了你。那本书，一直在等一个足够痛苦、足够执着、又足够强大的宿主。而你，林九渊，既是祭品，也是共主。”
林九渊冷笑：“那你就不怕我毁了它？”
陈玄忽然伸手，指向床底：“那你看看这个再说。”
林九渊低头，只见床板下方悬挂着一只透明培养舱，里面浸泡着一具女性躯体??肌肤雪白，长发如藻，胸口微微起伏。正是苏晚晴的模样！
“假的。”他立刻判断，“幻术而已。”
“是真的。”陈玄轻声道，“三年前我没让她死。我把她的意识封存在‘胎核’中，只要找到合适的肉体，就能唤醒她。而这个身体……是从三百个孕妇中挑选出的完美‘胎母’，只差最后一步融合。”
林九渊心脏狂跳：“你要用我的魂魄做引子？”
“聪明。”陈玄微笑，“当你靠近她时，体内积累的‘湿卵之力’会自动激活融合程序。届时，她醒来，你死去，世界获得新生。”
林九渊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我说，我愿意？”
陈玄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林九渊缓缓摘下外衣，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符纹刺青??那是他这些年默默绘制的“反胎阵”，以自身精血为墨，历时七百三十天完成。“但有个条件??让我亲口告诉她，这些年我想她想到发疯。”
陈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随即点头：“可以。但记住，不要耍花招，否则她永远醒不过来。”
林九渊走向培养舱，手指轻触玻璃。 внутри, 苏晚晴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低声说：“晚晴，我来了。”
下一瞬，背后符纹骤然发光，整间屋子嗡鸣震荡。反胎阵启动，与胎核产生共鸣，绿色雾气疯狂倒流，涌入林九渊体内。
“你敢！”陈玄怒吼，扑上前欲阻拦。
可已经晚了。
林九渊仰天长啸，全身血管凸起如蚯蚓，皮肤龟裂，渗出黑色黏液。但他仍在笑：“你以为……湿卵胎化只能被人操控？可你忘了……真正的‘胎主’，从来都不是你，也不是‘初胎’……而是那个愿意为所爱之人献祭一切的疯子！”
他双臂展开，背后的符纹彻底燃烧，化作一道巨大虚影??形如胚胎，却又蕴含万千星辰，正是《玄隐录》记载的“心胎自生”之象。
“这才是……湿卵胎化的终极奥义。”他喃喃道，“不是吞噬他人成就自我，而是以心为卵，以情为胎，重塑乾坤。”
陈玄惨叫一声，被无形之力掀飞撞墙，七窍流血。培养舱炸裂，苏晚晴的身体漂浮空中，被柔和光芒包裹。
林九渊一步步走向她，哪怕骨头寸断，哪怕五脏移位，仍坚持伸手触碰她的脸颊。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泪水滑落，滴在她唇边。
刹那间，天地寂静。
一道纯净的白光自两人交握之处爆发，席卷整个楼层，穿透云霄。
远处山巅，一块古老石碑无风自裂，显露出隐藏千年的铭文：
【湿卵非邪，胎化由心；情之所至，逆死而生。】
当晨曦洒落大地，云栖酒店808房只剩一片焦痕。监控显示，昨夜并无爆炸记录，亦无人进出。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冥谷，桃花再度盛开。
一名白衣女子立于溪畔，望着远方轻声道：“这次，换我来找你了。”
风起，花瓣纷飞，远处小路上，一个跛脚男子正缓缓走来，手中提着一只青铜铃铛，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