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穹如墨,星子寒冽。
内阁参同上官云独立于观星台玉栏之畔,望着脚下云海之上的百点灯火??那是各方宗门使团暂居的馆驿,如星罗棋布,环绕神罡宫内主要几处殿阁。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热玉简,其中录...
暴雨如注,砸在山巅石台之上,溅起千堆碎玉。季明盘膝而坐,周身三尺之内竟无一滴雨水落下??那是逆曜盘自发形成的护界光膜,将外界风雨与他隔绝。头顶乌云翻涌,八百道劫念所化的黑气如龙蛇盘旋,每一道都裹挟着一段残魂的哀嚎、怒骂、诅咒,仿佛有八百个亡灵在他神识深处同时嘶吼。
他闭目调息,舌尖尚留血腥味。那一口精血祭出后,元神已与逆曜盘彻底共鸣。此刻青铜罗盘缓缓自转,星纹流转间发出低沉嗡鸣,宛如远古星辰坠落人间的余响。中央凹陷处的离中阴微微颤动,紫焰不燃而炽,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扭曲符文,似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星宿禁语。
“第一道。”季明心念微动,左手结太乙印,右手掐戊土诀,引动丹田内八戊神罡如江河奔涌。头顶黑云骤然收缩,一道漆黑如墨的细线从中剥离,带着刺耳尖啸直坠而下,投入逆曜盘心。
刹那间,天地为之一静。
那劫念甫一接触离中阴,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紫焰腾起丈许高,火光中浮现出一个浑身赤红的身影??赫然是当年死于季明剑下的赤鳞族少主!
此人本是南荒蛮域之王嗣,因觊觎《太乙甲部真法》残卷,率三千战士夜袭太平山,却被季明以阵法反噬,尽数屠戮。临终前发下血誓:“吾魂不散,必化厉火焚尔神识!”此后百年,其怨念藏匿于劫海之中,始终未曾消散。
此刻,虚火反照之下,那身影不断扭曲变形,时而化作少年英姿,手持铜矛纵马驰骋;时而又变为焦尸枯骨,双目流血跪地叩首。最终定格在一具漂浮半空的胎儿形态??通体血红,脐带缠颈,双目紧闭却嘴角咧开,似笑非笑。
“你……杀了我全家。”胎儿开口,声音稚嫩却透着万年寒冰般的恨意,“七百二十八口,不分老幼,尽数斩首悬旗。你说他们是妖,可他们吃人否?掠村否?屠城否?不过不愿臣服玄门正统罢了!”
季明面色不变:“你们劫掠三十六村落,生啖童男童女六十有余,剖腹取胆炼药,血祭邪神七日不休。此等行径,也配称无辜?”
“那又如何?”胎儿咯咯笑起来,笑声越来越癫狂,“弱肉强食,天地至理!你们玄门修士杀我族类,便可冠以‘除魔卫道’之名;若我族胜了,难道就不能自称‘替天行罚’?你所谓正义,不过是胜利者的遮羞布!”
季明瞳孔微缩。
这话如针扎进心神,激起层层涟漪。他曾以为自己问心无愧,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被他亲手斩杀之人的面容总会悄然浮现??有的眼中含泪,有的唇齿开合似欲求饶,更多的则是无声控诉。他一直用“大道无情”四字压下杂念,如今却被这劫念一语道破虚妄。
“所以呢?”他冷冷回应,“你想让我忏悔?跪地痛哭?然后放你脱困?”
“不必。”胎儿轻轻摇头,“我要你记住:你并非清白之人。你的道基之下,埋着无数冤魂。你以为你在炼化我,实则是在审判你自己。而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话音未落,整团紫焰猛然向内塌陷,形成一个旋转黑洞般的漩涡。季明只觉识海剧震,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他拽入深渊。景物变幻,转瞬之间,他已置身于一片焦土废墟之中。
天空呈病态橘黄,大地龟裂如蛛网,远处矗立着一座倒塌的牌坊,上书“太平福地”四字,已被血污浸染得模糊不清。无数尸体横陈街头,男女老少皆披麻戴孝,胸口插着刻有“逆贼”二字的木牌。而在广场中央,赫然立着一尊高达九丈的雕像??正是他自己!
雕像面容冷峻,一手执剑指天,一手托举金莲,脚下踩着万千骸骨。百姓们每日晨昏叩拜,口中高呼:“谢季真人诛尽妖邪,保我一方安宁!”可就在雕像背后,暗巷深处,几个孩童正用炭笔在地上涂画,画的却是另一个版本的季明:面目狰狞,口吐獠牙,手中提着滴血的人头,身后跟着一群哭泣的鬼影。
“这才是世人眼中的你。”胎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自诩持正,可你可知,在那些被你‘净化’的族群后代心中,你是比瘟疫更可怕的灾厄之源?你斩断他们的血脉传承,毁掉他们的信仰图腾,还逼他们改信玄门教义。你说这是教化,他们却称之为文化灭种。”
季明呼吸沉重,额角青筋跳动。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修行百年,他确实做过许多“不得已”的事。为了获取情报,他曾屠尽一整个隐世巫族;为了试验新法,他曾默许弟子诱捕无辜凡人进行献祭;甚至有一次,仅仅因为某座山村供奉了一尊古妖遗像,他便下令将其夷为平地,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这些往事,都被他归为“修道代价”。
但现在,它们回来了。
“我不否认我杀过人。”季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也不否认我犯过错。但我从未以私欲杀人,每一刀落下,皆因彼辈确有恶行,或祸乱苍生,或逆天而行。你可以指责我手段酷烈,但不能否定我初衷清明!”
“初衷?”胎儿嗤笑,“那你告诉我,当初为何要修炼《太乙甲部真法》?真是为了天下苍生吗?还是因为你父亲被赤鳞族所杀,你要复仇?”
季明浑身一僵。
童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雨夜,父亲倒在血泊中,手中仍紧紧攥着半块玉佩;母亲抱着他逃入深山,三年后郁郁而终;他自己躲在破庙里啃树皮度日,直到遇见第一位师父……一切起点,的确源于仇恨。
“是,我是为了报仇。”他坦然承认,“可后来我明白了,个人恩怨终究渺小。当我看到更多族群因妖魔肆虐而家破人亡时,我的目标早已超越私仇。哪怕这条路沾满鲜血,我也绝不回头!”
话音落下,四周幻象剧烈震荡。那尊雕像轰然崩塌,碎片化作灰烬随风飘散。胎儿发出一声凄厉长啸,身体寸寸龟裂,紫焰顺着裂痕焚烧进去,将其彻底吞噬。
“焚魔因……成!”白鹤老祖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你竟真的做到了第一关!”
季明睁开眼,冷汗湿透重衣。逆曜盘上的阴爻光芒稍黯,显然消耗巨大。而那第一道劫念,已在虚火中化为飞灰,再无痕迹。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端。
接下来的七百九十九道,只会更加凶险。
果然,就在他调息之际,体内其余劫念猛然躁动!原本井然有序的黑云瞬间暴乱,如同炸开的蜂巢,七百九十九道怨念齐声咆哮,掀起滔天精神风暴。他的识海如遭雷击,五感错乱,眼前闪现无数破碎画面:红姑舔舐他伤口的唇齿、老金鸡递来毒酒的微笑、赤意郎君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背影、还有他自己??未来某个时刻,身穿黑袍,手持血刃,站在尸山血海之上仰天大笑……
“小心!”白鹤老祖厉喝,“它们察觉到同伴被炼化,正在集体反扑!快稳住心神,运转戊土神罡护住泥丸宫!”
季明咬牙催动功法,八戊神罡如铜墙铁壁般环绕脑府。然而这些劫念本就与他共生多年,早已熟悉他每一丝气息、每一个破绽。一道尤为强大的黑气猛地冲出,化作一名白衣女子形象??竟是他早年误杀的未婚妻苏婉儿!
当年她误入禁地,撞破季明修炼禁忌秘术,按门规当诛。他本可替她求情,却因惧怕泄露机密而亲手将其推入万魂坑。事后每每梦回,总见她站在坑边,泪流满面地问:“为何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
此刻,苏婉儿再现,容貌一如往昔,温婉动人。她轻步上前,伸手抚摸季明脸颊,柔声道:“阿明,回来吧。放下这一切,我们去江南小城隐居,种花养鱼,再也不问世事,好不好?”
季明心头剧痛,几乎把持不住。
可就在这刹那迟疑间,他忽然注意到??苏婉儿的影子,并未落在地上。
“假的。”他猛然睁眼,一掌拍出戊土真罡,“她从未学过轻功,怎会踏雨无痕?况且今日暴雨倾盆,她的衣裳却滴水未沾!滚出来吧,劫念!”
轰然巨响中,苏婉儿身形炸裂,化作一团腥臭黑雾,凝聚成一头三首犬妖模样,正是当年被他剿灭的北邙山群妖共主!此妖擅长幻形摄心,曾蛊惑数十修士堕入魔道。
“好眼力!”三首齐吼,“可惜,你以为识破幻象就够了么?这些情绪都是真实的!你的悔、你的痛、你的软弱,哪一个不是发自肺腑?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说着,三首齐张,喷出三色毒焰:一为贪欲之红,映出他梦见自己登临仙界、受万人朝拜的景象;一为嗔怒之黑,展现赤意郎君将来统御诸天、封他为奴的画面;最后一道则是痴愚之灰,竟让他看见自己放弃炼化,归隐山林,与苏婉儿白头偕老的虚假人生。
三焰交织,竟在识海中形成一座“心障迷宫”,步步陷阱,处处执念。稍有动摇,便会沉沦其中,永世不得超脱。
季明却笑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点青芒??那是他以十年苦修凝练的“本命剑意”,从未真正出鞘。
“你们说得对,我有悔,我有痛,我也有软弱。”他低声说道,声音却越来越坚,“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走下去。若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何谈证道成真?”
青芒暴涨,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剑光,直贯迷宫核心!
“此剑不斩他人,专斩我执!”
剑光过处,三首犬妖哀嚎溃散,迷宫崩塌,所有幻象烟消云散。第二道劫念,就此炼化。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接连不断被牵引而出。有的是他曾放走后又被同门击杀的叛徒,临死前怒斥他虚伪无情;有的是他为夺宝物设计陷害的友人,魂魄至今不肯安息;甚至还有一道,竟是他自己分裂出的第二元神蚩神子,在魔化边缘挣扎呐喊:“你抛弃我,只为保全正统身份!如今反倒要净化我?可笑!可悲!可恨!”
每一道,都是一次灵魂凌迟。
每一场,都是生死博弈。
三天三夜过去,季明已炼化十七道劫念。他的头发由黑转灰,眼角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渗血,唯有双目依旧明亮如星。逆曜盘上的星纹愈发清晰,隐隐与天上北斗遥相呼应,仿佛正在悄然改写他的命格轨迹。
而远方,风云亦为之变色。
太平山上,赤意郎君连续七次走火入魔,被迫中断闭关。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些原本属于他的劫念正在逐一消亡,就像有人正从他命运之树上摘除果实。更令他惊恐的是,每当一道劫念湮灭,他体内就会多出一丝陌生的力量??阴冷、桀骜、充满反抗意志,完全不同于玄门正统气息。
“季明……你竟敢动我的因果!”他怒极反笑,“你以为你在炼化?你不过是我成道路上的一块踏板!待我突破合道,必让你神魂俱灭,永堕轮回!”
与此同时,西陲星庙中,老金鸡仰望天象,羽翼微颤。
“七杀入命,破军临垣……孩子的星轨偏移了。”它喃喃自语,“他没有按照预定之路走,反而借劫念反噬之力,重塑己身。这已不是代偿,而是……夺运。”
它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若他真能将八百劫念尽数炼化,并转化为己用……恐怕连昴日星官本尊降临,也无法压制他了。”
雨停了。
黎明破晓,第一缕阳光洒在季明脸上。他静静坐着,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青交杂之气,那是离中阴与戊土神罡融合后的异象。八百道劫念仍有七百八十三道未炼,但他已不再是昨日的他。
“你们想让我成为工具。”他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轻声道,“可工具不会思考,不会反抗,更不会……进化。”
他站起身,脊梁挺直如剑。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代偿者。我不是赤意郎君的垫脚石,也不是昴日星官的棋子。我是季明,是那个敢于直面八百怨魂而不退半步的人。我的道,由我自己书写。”
逆曜盘再度嗡鸣,仿佛回应他的誓言。
新的一轮炼化,即将开始。
他知道,这场战役将持续三年。
他也知道,三年之后,要么他超脱劫海,踏碎虚空;要么他胎迷三度,沦为无知胚胎,历经轮回才能重拾灵智。
但他更清楚一点:
真正的仙道,从来不在祥云瑞霭之中,而在一次次与自我、与命运、与天地规则的搏杀里。
而现在,他已握紧剑柄,再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