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钱家祖峰之上的一间偏院里,季明元神在此关注着闻空转世后的情况。
“失败了?”
季明心中暗道。
即便是在宝眼的转世之能下,闻空也没有保得自己一灵不昧,难道这宝眼真的就只对他一人发挥全...
“离中虚,亦称离中阴,乃先天八卦中离卦之髓核,是火中有空、阳中藏阴之象。此物本非世间常有,乃是上古大能于雷火劫中炼出的一缕‘虚火真精’,凝而不散,存乎天地裂隙之间。昔年老金鸡游历北冥渊时,在一处崩塌的星墟内偶然得之,当时见其悬于虚空,如残月浮烟,光色幽微却蕴含无穷变化,知是奇宝,遂以三昧真火裹挟而归。”
白鹤老祖语气低沉,似在追忆往事:“此阴爻并非后天造化之物,而是天地未分之际,阴阳初判之时所遗下的‘反象之根’。它不属五行,不在九宫,却能引动万法逆流,令正者为邪,阳者转阴。若以寻常修士视之,此物便是祸乱道基的妖符邪引;但若遇合道高人,持守元神清明,则可借其‘反照之力’,窥见自身劫障所在,乃至逆转因果,破妄成真。”
季明听得心头一震,指尖微微发凉。
他忽然明白??为何当初老金鸡会悄然指点他取出这半截阴爻。那不是为了除害,而是埋下一道机缘。一道专为今日所设的契机。
“所以……”季明缓缓开口,“这离中阴,并非只是克制红姑淫术的手段,更是炼化劫念的关键?”
“正是。”白鹤老祖点头,“翼宿劫念本质为风火聚合之魔识,内含三千种无明障碍,若强行镇压或驱逐,必遭反噬。唯有以‘反象之力’导入其中,使其自相冲突、彼此消磨,方有一线炼化的可能。而这离中阴,正是开启此门的钥匙。”
季明闭目沉吟。
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一幕:血雾弥漫的祭坛之上,红姑披发赤足,唇染朱砂,双眸泛着妖异的紫芒。她以血炼之术勾连八百道劫念,欲将其化为己用,成就“血母魔身”。而自己则依老金鸡暗中传音,运转《太乙甲部真法》中的隐秘章节,引动体内戊土神罡与那半截阴爻共鸣,终将红姑体内劫念剥离,连同阴爻一同封入玉匣。
当时只道是一场险胜,如今才知,那是命运早已铺就的一步棋。
“可是……”季明睁开眼,目光锐利,“若此阴爻如此重要,老金鸡为何不亲自留下使用?以他的修为,岂非更易炼化劫念?”
白鹤老祖轻叹一声:“因为他不能。”
“何解?”
“老金鸡身为昴日星官化身,执掌光明正律,其道体纯阳无垢,与这离中阴天生相克。一旦强行融合,轻则道基震荡,重则引发天罚雷劫。他纵有通天手段,也不敢冒此风险。唯有你不同??你修的是《太乙甲部真法》,本就游走于禁法边缘;又曾以第二元神托转蚩神子之身,沾染过深重业力;再加上八百道劫念久居体内,早已与你的元神血脉交融。你是唯一一个既能容纳离中阴,又能与其产生共鸣之人。”
季明默然。
原来如此。
自己竟从一开始就被选中了。
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而是一场由星辰运转、因果交织而成的必然。
“那你所说的炼化之法……具体该如何施行?”他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白鹤老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刻满扭曲星纹,中央凹陷处正适合放入那半截阴爻。他将玉匣打开,取出阴爻轻轻置于其中。刹那间,罗盘表面浮现出淡紫色的光晕,仿佛夜空中悄然绽放的昙花。
“此乃‘逆曜盘’,据说是前古某位堕落星君所铸,专用于逆行周天星轨,扰乱命格气运。你需在每月朔日子时,立于地脉交汇之处,布下九幽引星阵,以自身精血激活逆曜盘,再将八百道劫念逐一牵引而出,投入盘心。届时,离中阴会释放出‘虚火反照’,映照出每一道劫念中最深层的执念与怨毒。”
“然后呢?”
“然后你要做的,就是直面它们。”
白鹤老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每一道劫念都是一段残缺的记忆,一个扭曲的灵魂碎片。它们会幻化成你最恐惧的模样??可能是你亲手杀死的仇敌,也可能是你辜负至深的亲人,甚至是未来的你自己,堕入魔道、屠戮苍生的模样。你必须在心神不溃的前提下,与其对话、辩驳、对抗,直至将其内在的‘魔因’彻底焚毁。”
季明额角渗出冷汗。
这哪里是炼化?分明是凌迟神魂!
“而且……”白鹤老祖继续道,“由于你并未真正掌控这些劫念,它们之间早已形成某种隐秘联系。一旦你开始炼化第一道,其余七百九十九道便会立刻感应到危机,集体暴动。届时,你不仅要面对外界幻象,还要抵御体内劫念的侵蚀反扑。稍有不慎,便会陷入‘胎迷之境’??即神志退转为胎儿状态,浑噩无知,历经三次转生才能恢复灵智。”
“三次胎迷……”季明喃喃,“那岂非等于废去千年道行?”
“不错。”白鹤老祖毫不掩饰地点头,“所以我才说,此路临深履薄。哪怕你有《太乙甲部真法》护持元神,又有八戊神罡镇守丹田,依旧九死一生。”
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风雨渐起,吹得竹帘翻飞如蝶。远处山巅雷云滚动,似有天威将降。
良久,季明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低沉,继而昂扬,最后竟带着几分桀骜与决绝。
“九死一生?呵……我季明自踏入修行之路以来,哪一关不是九死一生?斩赤鳞、破血池、诛红姑、逆天规……哪一件不是踩着尸山血海走过?若因惧怕胎迷便退缩,我还修什么仙?证什么道?”
他猛然起身,双目如电:“请老祖告知全法!我要即刻准备逆曜阵!”
白鹤老祖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悲悯。
“你可知为何我方才说,昴日星官的目的尚是阴沉?”
季明一怔:“什么意思?”
“因为……”白鹤老祖缓缓道,“老金鸡之所以助你取出离中阴,未必全然是为你好。他真正想要的,或许是借你之手,完成一场‘代偿’。”
“代偿?”
“不错。你可还记得,赤意郎君本应承载一千八百道劫念转世?但他出生时仅带一百二十道,其余皆不知所踪。后来查探才知,那缺失的一千六百余道,竟被人提前截取,分散寄养于各地妖魔体内,以此延缓劫数爆发。而主持此事者,正是老金鸡本人。”
季明瞳孔骤缩。
“他为何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若让赤意郎君一次性承受全部劫念,哪怕有教化之力,也极可能当场入魔。所以他选择分而化之,将劫念散播天下,待时机成熟再一一收回。可这样一来,便造成了一个致命后果??那些被劫念附体的妖魔,虽未完全觉醒,却已在冥冥中与赤意郎君结下因果牵连。他们的生死,直接影响赤意郎君的道途。”
“而你现在体内这八百道劫念……”白鹤老祖盯着他,“正是当年被老金鸡秘密转移出去的那一部分。”
季明如遭雷击。
“你是说……我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斩杀的每一个妖魔,净化的每一道邪念,其实都在无形中替赤意郎君承担劫难?而我现在若炼化这些劫念,等于是在帮他扫清最后的障碍?”
“没错。”白鹤老祖沉声道,“这就是‘代偿’。你不是在为自己炼化,而是在替他渡劫。一旦成功,赤意郎君便可毫无阻碍地修持玄门正法,最终打破虚空,演道成星。而你……最多只能获得些许功德回馈,甚至可能因神魂受损,终生止步于此境。”
季明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难怪老金鸡一直对他青睐有加,屡次暗中相助。不是赏识,不是惜才,而是投资。把他当成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劈开劫障的利刃。
可笑自己还曾以为,与赤意郎君之间的仇恨才是最大的阻碍。殊不知,真正的枷锁,早在多年前就被悄悄套上了颈项。
“既然如此……”季明忽然冷笑,“我为何还要做这傻事?”
“因为你别无选择。”白鹤老祖冷冷道,“这些劫念已与你元神共生十余年,若不炼化,迟早反噬。你或许可以逃到穷荒极域,苟延残喘百年,但最终仍会被劫念吞噬,沦为行尸走肉。而若选择物归原主,赤意郎君绝不会接受一个曾与他结下死仇之人的好意。唯一的生路,只有炼化。”
季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痛。
但却清醒。
他知道白鹤老祖说得对。
这不是选择,而是宿命。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炼。”
“但我不为他炼。”
“我为自己炼。”
“我要让这些劫念,不再是别人的工具,而是成为我登天之路的垫脚石!什么赤意郎君,什么昴日星官,统统给我滚开!我的道,我自己走!”
话音落下,屋内狂风骤起,卷动经幡猎猎作响。逆曜盘上的阴爻突然剧烈震动,紫光暴涨,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模糊身影??似人非人,似蛇非蛇,头生双角,背展赤翼,正是翼火蛇道陨灭前的最后一瞬真形!
那虚影俯视季明,口中传出沙哑低语:“……敢逆吾劫者,必堕湿卵胎中,三度轮回,永不得超升……”
季明仰头直视,毫无惧色:“那就让我看看,究竟是谁困住谁!”
他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正中逆曜盘中心。霎时间,整座罗盘爆发出刺目青光,与阴爻紫焰交缠升腾,化作一条螺旋光柱直冲云霄!
百里之外,太平山福地隐洞深处,闭目静修的赤意郎君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怎么回事?我感应到了……我的劫念在躁动!”
与此同时,远在西陲荒漠的某座废弃星庙中,一身金羽的老鸡缓缓抬头,望向东边天际那道冲天光柱,嘴角浮现一抹复杂笑意。
“开始了啊……孩子,愿你能活到最后。”
暴雨倾盆而下。
季明盘坐于逆曜盘前,八百道黑气自七窍涌出,在头顶汇聚成一片翻滚乌云。每一道黑气中都藏着一张扭曲面孔,嘶吼哭嚎,诉说着千年的怨恨与不甘。
他知道,这场炼化将持续整整三年。
三年之内,他不能离开此地半步,不能中断一次仪式,不能有一次心神失守。
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不怕。
因为从踏上修行路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
所谓仙道,本就是一场与命运搏杀的漫长战役。
而现在,他终于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