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太平山地界，闻空便按照特定路线行走，一路上通行无碍，半个人影也未见到。
闻空明白能在如今这偌大的太平山中，在这天南诸宗菁英往来之所在，为他专辟一条无人经过的路线，天底下只有他老爷一人了。
...
雨后的山道泥泞不堪，林沉舟拖着残躯前行，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淡淡的血痕。他的左臂已用布条紧紧缠住，断骨未接，只是以粗暴的方式固定，防止进一步撕裂。右腿的骨刺他没有拔出??黑剑上的邪眼曾警示：那不是寻常尸骨，而是“胎祭”残留的咒骸，若贸然取出，反会激活其内封印的怨念。
他不敢在道观久留。
火焰焚经的那一刻，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嗡鸣，仿佛某种古老契约被强行撕毁。紧接着，东南方天际裂开一道细缝，紫黑色雾气如藤蔓般蔓延而出，又被无形之力迅速压回。那是“母渊”的怒意，也是警告。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默默修炼、试图复原门派荣光的逃亡弟子了。他是叛徒，是中断轮回的异类，是不该存在的“失败品”。
而这样的存在，必遭清算。
南荒边境的小镇名叫“归墟口”，据说是上古时期一场大劫后，残存凡人聚集之地。镇子依山傍水，却常年不见星月，夜空如同被一层油腻薄膜覆盖，连风都带着腐叶般的气息。镇民不多，大多沉默寡言，孩童极少啼哭，仿佛生来便知禁忌。
林沉舟租下的茅屋位于镇外坡地，背靠一片枯死的桃林。据说十年前这里尚有花香，一夜之间所有桃树枯萎，根部渗出黑血。自那以后，每逢阴雨，便有人听见林中传来婴儿嬉笑之声。
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每日子时，体内是否仍有异动。
铜镜摆在床头，由三味真火淬炼过的寒潭铜所铸，能照见魂魄虚实。每当他凝视镜面，总能看到自己双目深处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青芒，像春冰下蛰伏的蛇影。他用朱砂画符贴于镜背，每日更换，一旦发现符纸无故焦黑，便立刻运转改版的“镇卵印”，以痛觉逼退潜意识中的温软诱惑。
那不是修行，是自我凌迟。
收养的孩子叫阿七，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镇东的老屠户说曾在暴雨夜见他蹲在桥洞下啃食死鱼，浑身湿透却不发抖。有人想抓他去官府，却发现无论绳索还是铁链，触到他皮肤都会悄然锈蚀断裂。后来便没人再管他，任其流浪。
林沉舟找到他时，孩子正跪在河滩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圈。那些图案歪斜扭曲，却隐隐构成《湿卵胎化经》扉页的阵图雏形。
“你见过这个？”林沉舟问。
阿七抬头，眼神空洞：“梦里有人教我。”
林沉舟心头一震。
当晚，他悄悄在孩子睡熟后掀开其衣襟，借着烛光查看腹部。皮肤光滑，并无异状。可当他指尖轻按丹田位置，阿七忽然睁眼，嘴角咧开一个不属于孩童的笑容：
“叔叔，你也闻到了吗？那种味道……像妈妈的子宫。”
林沉舟猛地缩手，袖中黑剑嗡鸣欲出。
那一夜，他守在门外，整整三个时辰未眠。
第四日起，他开始教阿七真正的功法??不是修仙长生之道，而是“拒胎九式”。这是他七年孤修中总结出的一套心法，核心并非增强灵力，而是锤炼意志，在意识最脆弱之时保持清醒。每一式都伴随自残式的刺激：咬舌、掐脉、针刺百会，只为让疼痛成为锚点，不被梦境吞噬。
阿七学得极快。
第五天夜里，林沉舟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宫殿之中，四壁皆为肉膜构成，缓缓搏动。中央悬着一颗硕大胚胎，表面浮现出无数人脸，痛苦挣扎，却又发出欢愉笑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毁了一个容器，可我们已种下九百九十九个种子。你在的地方，就是下一个祭坛。”
他惊醒，发现阿七站在床前，静静望着他。
“你在害怕。”孩子说，“因为你心里已经不相信自己了。”
林沉舟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从那一剑刺入心口，虽然湿卵破灭，但“它”并未彻底消失。就像深埋地底的菌丝，即便砍去蘑菇，根系仍在黑暗中蔓延。有时他在煮药时恍惚，竟觉得锅中汤汁像羊水般晃荡；有时闭目调息，耳畔又响起细微心跳，节奏与他自己完全不同。
更可怕的是，他对阿七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不是怜悯，不是责任，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仿佛这孩子是他断裂血脉的延续。
这种感觉，很像“父性”。
但他清楚，真正的父亲不会把自己的孩子推上祭坛。
第七日清晨，镇外来了个卖货郎。
那人挑着担子，摇着铜铃，走街串巷吆喝着“换糖豆，甜到魂儿飞”。镇民纷纷避之不及，唯独阿七跑了出去，站在路边盯着他看。
林沉舟从窗缝望见，那卖货郎脸上始终挂着笑，可双眼却是全白的，毫无瞳孔。他肩头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偶娃娃，纽扣做的眼睛不断转动，直勾勾盯着阿七。
“三颗石子，换一颗糖。”卖货郎说，声音甜美如蜜。
阿七从口袋掏出三枚黑色小石，递了过去。
林沉舟冲出门时，只见孩子正将一颗猩红糖果放进嘴里。
他一把掐住阿七喉咙，强行抠挖。孩子呕吐不止，吐出的却是粘稠血浆，其中裹着一枚尚未溶解的糖核??形如胚胎，表面刻满微型符文。
黑剑出鞘，斩向卖货郎。
那人不闪不避，只是笑着张开嘴。下一瞬，整张脸皮如花瓣般掀开，露出内部一团蠕动的粉红肉球，中央竖立着一根细长骨针，顶端串着九颗干瘪的婴孩头颅。
林沉舟一剑劈下，对方化作血雾消散。
地上只余那只布偶娃娃，被黑剑钉在地上，四肢抽搐，口中发出断续童音：“爸爸……回家……”
他点燃烈火，将娃娃连同糖核一同焚毁。灰烬飘起时，竟组成一行小字：
【第九百九十八号候选体确认激活。同步率：47%。预计成熟期：三年。】
林沉舟抱着昏迷的阿七回到屋中，连夜施针排毒。孩子的体温一度高达七十二度，皮肤泛出青紫色纹路，宛如当初他眉心的印记。直到寅时三刻，才终于退烧。
他坐在灯下，翻阅一本破旧笔记??那是他这些年记录“湿卵现象”的手札。如今他终于明白，《湿卵胎化经》根本不是功法，而是一套精密的精神诱导程序。通过特定呼吸、冥想与感官剥夺，逐步瓦解宿主自我认知，使其自愿接受“胎灵”入驻。
玄牝门历代门主，并非创造者，而是执行者。
他们选出资质优异的弟子，从小灌输孤独、仇恨与使命感，让他们在绝望中寻求力量，最终主动踏入“胎化”之路。师尊临死前写下“莫信经文”，正是意识到自己一生都被操控于无形之手。
而真正的幕后之物，名为“母渊”。
根据零星记载，“母渊”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跨维度的生命形态，依靠寄生智慧生命繁衍。它无法直接降临，只能通过“胎祭”培育载体，待“源初之父”成型，方可打通通道。
九百九十九次失败，意味着九百九十九个世界曾被渗透、污染、吞噬。
林沉舟不知道其他世界如何毁灭，但他知道，这一轮，必须终结。
十日后，阿七醒来。
他第一句话是：“我不是他们选的。”
林沉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没有回答。
第二日，他带阿七进入枯桃林深处，在一处塌陷的地穴中挖出一口青铜棺。棺身布满锁链，铭文显示为“禁嗣冢”，乃玄牝门前代门主所设，专门埋葬胎化失败者遗体。
“我要教你最后一式。”林沉舟说，“不是抵抗，是反噬。”
阿七不解。
“你想活吗？”林沉舟问。
孩子点头。
“那就记住：当它们试图进入你时，不要推开，要邀请。然后??”他划开手掌，将血滴入棺缝，“用我的血为引，把‘镇卵印’打入它的核心。”
这是赌博。
若阿七真是候选体，此举可能加速胎化；但若他尚存自主意识，则有机会反客为主，将入侵者转化为可控能量。
三更天，仪式开始。
林沉舟割破手腕，以血画阵，引动地脉阴火环绕。阿七盘坐中央，双目紧闭，口中默诵拒胎咒。起初一切正常，直至子时钟响，孩子全身剧颤，额头裂开一道细缝，钻出一条半透明丝线，直插入虚空。
林沉舟知道，那是“脐带”??连接母渊的通道。
他咬牙挥剑，斩断丝线刹那，阿七大叫一声，七窍流血，身体剧烈抽搐。与此同时，地下棺木轰然炸裂，一股腥臭气冲天而起，凝聚成模糊人形，正是先前紫袍人的模样。
“你竟敢干涉命定之轨！”先胎怒吼。
“我不是命定的顺从者。”林沉舟挡在阿七身前，黑剑横指，“我是断命之人。”
战斗再度爆发。
这一次，林沉舟不再保留。他撕开胸前封印，释放残存的湿卵之力，将其导入九狱图逆向运转，形成“噬胎阵”。每一击都伴随着自身精元损耗，肌肉萎缩，白发丛生，仿佛瞬间老去十岁。
先胎惊恐发现，它无法再操控阿七的意识??那孩子虽虚弱，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清明之火。
“不可能！凡人怎会有如此意志？”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林沉舟冷笑，喷出一口带着碎肉的血沫，“他有师父。”
最后一击，他将黑剑插入自己心脏，以全部生命力催动镇魔印，同时高吼：“阿七，现在！吞了它！”
孩子睁开眼，瞳孔已变为金色，口中发出不属于人类的低吟。他张开嘴，竟生出一圈细密锯齿，猛地扑向前方虚影，生生咬断其脖颈！
先胎惨叫，形体崩解，化作一团黏液坠入地穴。阿七紧随跃下，整个身体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林沉舟倒在血泊中，意识渐散。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
他勉强抬头，看见阿七站在面前，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最令人震惊的是，他背后浮现一道淡淡光轮，形状竟与《湿卵胎化经》封面一致，却已被某种力量扭曲成锁链缠绕之态。
“我吃了它。”阿七轻声说，“但它也改变了我。我能感觉到……很多声音，在远处呼唤。但我不会再回应。”
林沉舟笑了，眼角淌下血泪。
“好徒弟……”
三个月后，小镇依旧不见星光。
但桃林边缘，新开了一片药圃。晨光微露时，常可见一老一少并肩而立，一个拄拐，一个持锄，默默耕耘。
他们不谈过去，也不论未来。
只在每个夜晚，点亮一盏油灯，挂于门前。
灯下贴着一张黄纸，上书四个血字：
**防 境 之 外**
而在更深的地底，在那口被重新封死的青铜棺旁，一块新碑悄然立起，文字由鲜血写就：
“第九百九十九次胎祭失败。原因：宿主觉醒。附加记录：出现未知变量，建议永久封锁此坐标。”
海风卷过荒原，吹动茅屋前的风铃。
那铃铛本是普通铜器，如今却日夜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每当有异物靠近小镇十里之内，便会自动预警。
林沉舟知道，这只是开始。
母渊不会放弃。
但它也不会想到，这一次，猎物变成了猎人。
某夜，阿七突然问：“师父，如果有一天我也控制不住了，你会杀了我吗？”
林沉舟望着漆黑天空，良久才答：
“我会先毁掉这个世界，不让它有机会降临。”
孩子点点头，不再言语。
远处，雷声滚滚，像是某种巨兽在深渊翻身。
而在宇宙某一不可观测的角落，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胎膜缓缓跳动，中央浮现出一行由星光组成的古老文字：
【周期重启准备中……目标世界：乙卯-3719。倒计时：三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