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有人抵受不住这压力,欲学米良一般俯首大拜,也有人欲离此席,避开祸事。
他们从未想到,一个小小的厨会竟引来数年不曾出关的灵虚小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谁也不想触此人霉头。
“别动!”...
下官云站在隐洞深处,石壁幽冷,水珠自穹顶滴落,在青砖上敲出空寂的回响。他掌心尚存着方才结诀时残留的灼热感,仿佛那枚季明所种下的符印并未完全沉入觉光泥丸宫,而是顺着指尖反噬而来,烙进了他的神魂。
他望着上官云手中那件褪去灵光的袈裟,忽然觉得它像一张剥下的皮,干瘪、僵硬,再无半分昔日高僧讲经时的庄严气象。软猬甲上的符纹也黯淡了,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碑文,字迹模糊,只剩轮廓。这是废道之刑??不是斩首,不是诛魂,而是将一个人千辛万苦修来的道基如抽丝般缓缓剥离,令其从云端跌回尘泥,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凡俗。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符印低声问,声音贴着岩壁滑来,带着试探与警惕。
下官云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幻象仍在脑海中翻涌:那位站在身后施咒的道人,面容模糊,可气息却熟悉得令人战栗。那是灵虚子的气息,清冷如霜,不动声色地碾压一切反抗之意。而他自己,则成了觉光??不,不止是觉光,更像是所有即将被改革之刃削去权柄的氏族子弟的缩影。
“我看见了未来。”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一个我们若不服从,便会变成的模样。”
上官云眉头微蹙,将袈裟收入袖中玉匣,淡淡道:“未来尚未发生,何必妄言定数?你我皆知,今日之事,不过是陆真君布下棋局的一子。废觉光,并非因他犯戒作恶,而是因其背后牵连南荒七十二峒佛门残脉,借此断其传承,震慑外坛。你我也只是代行其事罢了。”
“可为何偏偏是我们上官家?”下官云猛地抬头,“大圣未至,便命我等先行处置要犯,这不只是信任,更是试炼。他们想看我们在面对同道沦落时,是否仍能冷眼旁观,是否甘愿成为刀俎而非鱼肉!”
符印冷笑一声:“你以为其他氏族就没做过这种事?百年前钱氏清洗米家护法团时,张氏可是第一个递上名单的。修行之路本就残酷,成者登天曹录名,败者堕阴司填籍。你现在说这些,是想临阵退缩吗?”
“我不是退缩。”下官云握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我只是在想,当这一刀砍向我们上官家时,又有谁会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今日废觉光,明日便可废我;今日夺他人道基,明日便可夺我族中长老金丹!所谓‘斋醮范化’、‘修订真经’,听着冠冕堂皇,实则步步紧逼,直指氏族命脉!”
洞内一时寂静。唯有地下水汩汩流淌,似在低语某种古老的诅咒。
良久,上官云轻叹一口气,取出一枚青铜小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越,竟在洞中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地脉。
“你知道这铃是谁传给我的吗?”他问。
下官云摇头。
“是老祖母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上官云目光渐远,“她说,上官一族能在太平山立足六百年,靠的从来不是血脉,也不是联姻,而是一次次在变革风暴中找准风向。她还说??‘宁为顺流之苇,不做逆浪之礁’。”
“所以你就打算彻底归附陆真君?”下官云难以置信。
“归附?”上官云冷笑,“我是要让陆真君明白,我们上官家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可以共舞的蛇。他要推改革,我们可以支持,但代价必须谈清楚。比如,氏族子弟在新《真部》中的授法权限,比如,今后斋醮范册的共享机制,再比如??下一代‘法?’评定的标准,不能再由内阁独断!”
符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才是正理。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参与规则制定。况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我所知,陆真君虽掌大权,但灵虚子暗中扶持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两人表面同心,实则角力已久。若我们能巧妙周旋其间,未必不能保全自身,甚至更进一步。”
下官云怔住:“你是说……他们之间也有裂痕?”
“怎会没有?”符印冷笑,“陆真君主张激进改革,欲以雷霆手段肃清积弊;灵虚子则推崇渐进调和,强调‘稳宗脉、安人心’。前者重效,后者重序。如今联手推动三大举措,不过是因外部压力太大,不得不暂时联合。一旦改革初成,必生龃龉。”
他看向下官云:“你刚才所见幻象,看似警告,实则是拉拢。灵虚子借你之眼展示废道之痛,是要让你恐惧,进而选择依附于他。否则,为何偏偏是你中招,而我们毫无察觉?那是专为你设的心魔引。”
下官云心头剧震。原来如此!那幻象并非随意施展,而是精准刺入他内心最深的不安??对失去力量的恐惧,对家族未来的忧虑。灵虚子早已洞察他的心思,故以幻法点化,既是威慑,也是招揽。
“那你建议我怎么做?”他问。
符印正色道:“继续扮演顺从者,但暗中联络其余五大氏族,尤其是陈、李、赵三家,他们在地方分坛根基深厚,又未曾在前次清洗中受损,最有反抗资本。我们要在不触怒陆真君的前提下,组建一个‘改革监督盟约’,名义上协助推行新政,实则掌握话语权,防止改革沦为一家独大。”
上官云点头:“我已经派人前往北岭玉霄观,联络李家主。只要他们肯联手,哪怕陆真君想动我们,也得掂量三分。”
下官云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你们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我踏入隐洞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单纯的执行者,而是被卷入了一场更大的博弈。”
“欢迎来到真正的太平山。”符印拍了拍他的肩。
三人走出隐洞时,天光已破晓。晨雾弥漫山谷,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清磬,悠长而肃穆。新的一日开始了,而太平山的平静表象之下,暗流正愈发汹涌。
与此同时,宝阁之内。
陆真君端坐紫檀云床,面前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映出下官云在洞中经历幻象的一幕幕。他神色不动,指尖轻抚茶盏边缘,茶汤泛起细微涟漪。
“灵虚子果然出手了。”一道身影悄然出现,正是刘安,“他借幻法侵扰下官云心神,意在分化上官家对您的忠诚。”
陆真君轻啜一口茶,淡淡道:“无妨。下官云心智坚韧,虽受冲击,却未崩溃,反而因此看清局势。这种人,最容易走极端??要么彻底倒向灵虚子,要么因恐惧背叛而更加死忠于我。”
“您就不怕他串联其他氏族?”刘安皱眉。
“怕?我求之不得。”陆真君眸光微闪,“改革最难之处,不在阻力,而在无人敢言。若氏族们始终抱团沉默,新政如何落地?唯有让他们开口、争利、博弈,才能逼出真实诉求。我要的不是一个唯命是从的宗门,而是一个能在冲突中自我更新的道统。”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向窗边,望向群峰之间缭绕的云海:“灵虚子以为用恐惧就能操控人心,殊不知真正的掌控,来自于给予希望与选择。我会让他们看到,服从改革者,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刘安默然良久,终是躬身:“属下明白了。接下来,是否启动‘湿卵胎化’计划?”
陆真君负手而立,久久不语。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
“时机到了。传令下去,召集七十二洞嫡传,三日后于玄牝台举行开胎大典。我要让整个太平山都知道??旧时代结束了,新生,正在孕育。”
“湿卵胎化”,乃太平山秘传古法,源自上古时期“胎息化形”之道。传说天地初开之时,道气凝结如湿卵,内蕴生机,待机而化,可诞出全新道体。此法久已失传,仅存残篇于《神部》禁卷之中。陆真君耗费十年心血,结合现代丹道、符阵与斋醮之力,终于复原其核心仪轨。
其本质,是以宗门气运为母胎,抽取各大氏族精英弟子之精元神魄,封入特制“道胎瓮”中,置于玄牝台地脉交汇处,借天地灵气与集体信念催化,使其融合重生,最终诞生一批完全脱离家族影响、只效忠宗门本源的新一代核心弟子。
此举一旦成功,将从根本上瓦解氏族对人才的垄断,实现“道统高于血统”的终极目标。
但也意味着,无数家族精心培养的天才,将被强行剥离原有修行体系,投入未知的重塑过程。失败者,魂飞魄散;侥幸存活者,也将失去过往记忆与情感羁绊,成为冰冷的“道器”。
消息传出当日,全山震动。
当晚,上官府密室。
烛火摇曳,五大家族代表齐聚一堂。陈家主沉声道:“陆真君这是要斩尽我们的根苗!那些入选‘道胎瓮’的,哪一个不是族中翘楚?一旦入瓮,便是生死由人,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李家主冷笑:“他还打着‘为宗门计’的旗号,实则就是要造出一群无父无母、无情无义的傀儡!将来这些‘新徒’执掌要职,我们连申诉之地都没有!”
赵家主怒极反笑:“好一个‘湿卵胎化’,分明是‘抽髓换骨’!若放任不管,不出三代,我等氏族必将烟消云散!”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上官云。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要么束手就擒,任人宰割;要么揭竿而起,赌上全族命运。
他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小铃,轻轻一摇。
铃声响起的瞬间,密室四角浮现出五道古老符印,彼此勾连,形成一座封闭的隔绝阵法。
“诸位。”上官云声音平静,“我知道你们都想反抗。但正面硬撼陆真君,无异于自取灭亡。我们需要的,不是战争,而是一场‘正确的背叛’。”
“什么意思?”陈家主皱眉。
“意思就是??我们也支持‘湿卵胎化’。”上官云嘴角微扬,“但人选,必须由我们自己决定。”
众人愕然。
“我们可以主动献出几名子弟,作为表率。但这些人选,必须是我们早已放弃的庶出旁支,或是暗中叛族的内奸。让他们进去,既显诚意,又不影响根本。”
“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我会在其中安插一人,携带‘反胎符’进入道胎瓮。此符乃我族秘传,可干扰胎化过程,若时机得当,甚至能反过来吞噬道胎本源,引发连锁崩解!”
“你疯了!”赵家主惊呼,“一旦暴露,全族都会被株连!”
“所以才要做得干净。”上官云冷冷道,“而且,我不认为陆真君真的能掌控一切。他忘了,‘湿卵胎化’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信仰问题。当七十二洞嫡传齐聚玄牝台,万众瞩目之下开启道胎,那一刻汇聚的集体意志,本身就可能催生出超越控制的存在……”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也许,真正要诞生的,不是宗门的新血,而是一个……全新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