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玄洞内,清气氤氲,素莲静绽。
季明并未如外界所想般深闭关隘,而是与鼎海魔冷翠山对坐于一方以月光凝成的棋枰前。
季明手指一捏,指间火光一现,凝成一枚云子,落于棋枰之上。
“冷兄如何看...
离中虚,乃天地间至阴至晦之物,生于火中,藏于光明深处,反取幽暗之精。它不似寻常阴气那般浮荡游移,而是凝如实质,静若死渊,唯有在阴阳交割、生死一线之际,方能显化其形。此物本为《太乙甲部真法》中所载“戊土神罡”运转至极时,自丹田离宫迸出的一缕真阴,可调和五行、逆转乾坤,亦是破劫炼神之关键枢机。
白鹤老祖言罢,指尖轻叩玉盒,那半截阴爻忽而微颤,竟自盒中透出一丝血色光晕,如蛇信吞吐,又似有灵识苏醒。季明心头一凛,只觉八百道劫念在体内骤然躁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宿命般的召唤。
“这阴爻……并非单纯由你体内剥离而出。”白鹤老祖声音低沉,“它是你与赤意郎君之间因果纠缠的具象??你斩红姑之时,借紫气金针挑出此物,看似出自老金鸡指点,实则冥冥之中,已有劫数推动。那一针落下,不只是剜去邪祟,更是将你与他之间的‘共业’割裂成两段:一段归你,一段归他。”
季明瞳孔微缩:“所以这阴爻,一半属我,一半属他?”
“正是。”白鹤点头,“你修《太乙甲部真法》,以戊土神罡镇守中宫,本可御劫而不染;但他承三千翼宿劫念,早已堕入风火魔障,若无此阴爻为引,纵有千般机缘,也难炼化纯阳之体。如今你手中这一截,便是打开炼化之路的钥匙,也是最危险的引火之薪。”
季明默然良久,忽问:“若我以此阴爻为媒,强行炼化八百道劫念,是否等同于主动承接赤意郎君的业障?”
“非但如此。”白鹤目光如炬,“你还需逆运《河汉列宿神法》残篇中的‘返照诀’,将自身元神沉入劫念海中,逐一涤荡其内魔难、障碍、无明三毒。此过程如同抱薪救火,稍有不慎,便会被劫念反噬,神识溃散,胎中蒙昧三次转劫尚属侥幸,更甚者,魂魄永困劫海,沦为劫奴。”
季明深吸一口气,五指缓缓握紧。他知道,这条路若走通,不仅能化解体内隐患,更能借此契机突破当前瓶颈,甚至窥见“碍日神星篇”的门槛??那是比寻常六境更为高远的星途大道。但代价,或许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就在此时,洞外忽起狂风,卷得竹帘乱响。一道青影破空而至,落地无声,竟是久未现身的灵蟾子。
“来了。”灵蟾子面无表情,手中托着一枚青铜古镜,镜面斑驳,却隐隐映出一片燃烧的星空。“太平山福地隐洞已裂,赤意郎君脱困而出,正往天南而来。他身上气息紊乱,显然已在强行召摄残余劫念,欲图合一证道。若让他先一步炼成风火翼宿真形,届时你不仅再无机会炼化劫念,反而会被其气运压制,永坠下风。”
季明心中一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时间不多了。
“他还带走了‘真女宫’遗留的‘织光残简’。”灵蟾子继续道,“那是天孙当年留下的星纹秘录,记载了如何以情丝结网,拘束劫念于一线之间。他要用它来炼制‘缚劫绫’,将所有散落劫念尽数收拢。一旦成功,三千劫念归一,哪怕陆真君亲至,也难以阻止他登临星位。”
白鹤老祖冷笑一声:“痴人说梦。他虽得天孙遗物,却不知那织光之力最忌杀业缠身。他一路屠戮精怪,吸纳劫念,早已血债盈野,如何能驾驭纯净之光?不过是以妄念驱策神器,终将反噬其身。”
季明却已陷入沉思。他忽然想到一事:“老祖,若我能先一步炼化八百道劫念,并以此为基础,模拟出‘织光结界’的雏形,是否就能截断他对其他劫念的感应?”
“理论上可行。”白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你需要一样东西??‘心茧’。”
“心茧?”
“即曾承载过至深情念的生灵之心,在濒死刹那凝结而成的晶核。此物极难寻得,因世间真情本就稀薄,更何况是在临终一刻仍不忘牵挂他人者。唯此类心念不灭,方可化茧,用以点燃织光之力。”
话音未落,季明脑海中猛然浮现一人??红姑。
那个被他亲手斩杀的女子,临死前望向他的眼神,不是怨恨,不是恐惧,而是哀婉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她曾说过:“我知你不会留情,但我仍愿为你挡这一劫。”
当时他以为那是妖魅惑心之术,现在想来,或许真有一丝真心。
“红姑的心……还在吗?”季明低声问道。
灵蟾子摇头:“已被你焚作灰烬。”
季明闭目,片刻后睁开,眸中已有决意:“那就去找另一颗心茧。我知道谁还活着??姜黑枭。”
“姜黑枭?”白鹤皱眉,“那个天生戾气、嗜杀成性的西陲魔头?他怎会有心茧?”
“正因他戾性深重,才更可能在某一瞬觉醒人性。”季明缓缓起身,“他曾有一个妹妹,幼时为宗门祭剑所杀,他为此屠尽全门。那一夜,他在尸堆中抱着妹妹残躯痛哭,据说泪水落地成铁。若世间还有谁能凝出心茧,必是他。”
白鹤沉默片刻,终叹道:“此行凶险万分。姜黑枭现居西荒‘黑陨谷’,四周布满血煞阵法,更有九头妖犬巡天守地。且他早已半魔化,神志不清,未必还记得那段往事。你若贸然提及旧事,激其暴走,怕是连逃都来不及。”
“但我必须去。”季明语气坚定,“炼化劫念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处处畏首畏尾,何谈破劫成星?”
三人商议既定,季明当即启程。临行前,白鹤递来一枚玉符:“这是我以百年修为封存的一缕‘清霄气’,可在关键时刻护住你灵台清明,免受劫念侵蚀。切记,炼化过程中,最怕心神失守。一旦迷失自我,便再难回头。”
季明郑重接过,收入袖中。
三日后,西荒黑陨谷。
此处天地昏沉,黄沙蔽日,空中悬浮着无数黑色陨石,宛如巨兽獠牙,森然垂落。谷口立着一座骨塔,塔顶悬挂九颗狰狞犬首,双目赤红,不断低吼,声波震荡虚空,形成无形屏障。
季明披上一件灰袍,遮掩气息,悄然潜入。他知晓姜黑枭虽狂暴,却有一处禁忌之地从不让人踏足??谷底一座荒庙,供奉着一尊小小木像,据说是其妹生前模样。
夜半子时,月隐星沉。
季明潜至庙前,只见庙门半开,香火早已断绝,唯有一盏油灯摇曳不熄。他正欲迈步,忽觉背后寒意袭来,回头一看,姜黑枭已立于十丈之外。
此人身高九尺,浑身缠绕黑铁锁链,双眼泛着猩红光芒,脸上刻满古老咒文,似要将疯狂封印其中。他盯着季明,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谁准你来这儿?”
季明不退反进,拱手道:“我来取一颗心茧。”
姜黑枭冷笑:“心茧?哈哈哈……多少年没人提过这个词了。你说你是来取心茧的,那你可知心茧是怎么来的?”
“以至情凝念,以至痛铸核,以至死不悔之心,方能结茧。”季明直视对方双眼,“而你,曾在妹妹坟前哭到吐血,那一夜,你的心几乎碎裂。那一刻,若有高人采心,则必得心茧。”
姜黑枭脸色骤变,周身煞气暴涨:“住口!你不配提她!”
“我也不配。”季明缓缓跪下,“但我现在需要这份纯粹的情感之力,去对抗比你我更可怕的劫难。赤意郎君即将归来,他要炼化三千劫念,成就风火翼宿真身。若让他成功,天南必将大乱,万民生灵涂炭。而我体内有八百道劫念,唯有炼化它们,才能阻止他。”
姜黑枭怔住,片刻后喃喃道:“阻止……劫?你一个小小五境修士,也敢说这话?”
“我不敢。”季明低头,“但我必须做。就像当年你明知复仇无益,却仍要屠尽全门一样。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
庙中油灯忽然爆燃,一朵青莲状火焰升腾而起。
姜黑枭仰天长啸,猛地撕开胸膛,一道晶莹剔透的菱形晶体从中飞出,通体泛着淡淡粉光,仿佛蕴含万千悲喜。
“拿去!”他怒吼,“这是我最后一点人性!也是我唯一舍不得毁掉的东西!若你失败,我必亲自追杀你三世!”
季明双手捧住心茧,只觉一股暖流涌入心田,竟让体内躁动的劫念暂时平息。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
七日后,季明返回原址。
借助心茧之力,他终于构建出“织光结界”的雏形,将八百道劫念尽数笼罩其中。与此同时,他运转《太乙甲部真法》,催动戊土神罡,配合那半截离中阴爻,开始逆溯劫念源头。
炼化正式开启。
第一日,劫念化作幻象,重现他过往种种罪业:斩杀同门、误害无辜、弃情绝义……每一幕都真实无比,令他几欲崩溃。
第二日,魔难临身,四肢百骸如被烈火焚烧,又似寒冰刺骨,神魂几近离体。
第三日,障碍显现,无数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放弃吧,你斗不过命运,不如归顺劫念,成为新一代的翼宿魔君……”
但他咬牙坚持,以心茧之光涤荡迷障,以清霄气护持灵台,终于在第七日清晨,迎来转机。
一道清越鹤鸣响彻云霄,八百道劫念竟在织光结界中渐渐融合,化作一颗赤金色的卵形结晶,悬浮于他头顶三寸,缓缓旋转,散发出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威压。
“成了?”灵蟾子惊喜道。
白鹤老祖却神色凝重:“尚未圆满。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话音刚落,远方天际骤然裂开一道缝隙,赤意郎君踏星而来,身后拖曳着千百道漆黑劫丝,手中握着一条银光流转的绫带??正是缚劫绫!
“季明!”他遥遥喝道,“你竟敢炼化我的劫念?那些本该归于我身的资粮,你也敢夺?今日,我便让你亲眼见证,什么叫真正的翼宿道果!”
季明抬头,望着那步步逼近的身影,轻轻抚摸头顶的赤金卵晶,低声道:
“我不是夺,是还。还给你曾丢失的正道之心,也还给我自己,一条真正的修行之路。”